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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城》2019年第6期|李一楠:威尼斯街上的浪漫

來源:《長城》2019年第6期 | 李一楠  2019年11月22日0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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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戶外的一切無比迷人。所有的樹木,爭先恐空地抽葉、開花,一場盛大的花事悄然展開,為空氣注入新鮮的芬芳和活力。

早晨十點,他從家里出來,帶著小黃狗阿達外出散步。他先停步于車庫外,長長地呼吸一口清新的空氣。阿達顯得比他興奮,一個箭步沖到鄰居家的草坪邊,迫不及待地嗅啃上幾口青草才抬起頭,對著空氣“汪汪”兩聲,好像是平生第一次來到戶外,第一次看到草坪。他緊一緊手里的狗繩,阿達這才幡然醒悟,三步并做兩步,蹦跳到自家的車道上,身體低臥,頭沖前方,準備上路。

他和阿達先在門前那條叫威尼斯的街上走了一段。他居住在弗吉尼亞州最北部的藍頓郡。藍頓是個發展相對較快的高科技新區,十多年前還是一片房屋稀少的遠郊,如今簇新的住宅區和商業區隨處可見,有全美最大的數據庫管理中心,高科技人員密集。這是個以白人為主,間有少數印度人和其他族裔家庭的社區,華人好像只有三家。他十五年前就在藍頓擁有了一棟連棟屋,那時,他和李維剛剛結婚。五年以后,他們買了他如今還住著的獨立房。房子面積兩千多平方英尺,后院有個半畝地大的草坪,草坪盡頭連著一片茂密的樹林。去年他和李維的婚姻走到盡頭,李維搬去和她的老美情人同住,他將房子買了下來,一大部分原因,是為了將家的原樣為女兒盡量保持。

這樣的一個地方,和遠在意大利的那個浪漫水城實在沒有絲毫關聯,他想不出這條街何以公然以威尼斯命名。它很長,彎彎曲曲,夾在兩邊成片的獨立房屋之中,硬要牽強附會的話,倒也有點威尼斯水道的感覺,尤其是從高空俯瞰它。而從高處看下來,許多東西都沒有本質區別。他記得幾年前他們一家三口去意大利旅行,威尼斯的黃昏,他們站在一條水道邊。水道夾在兩岸墻面斑駁的舊房屋之中,玉色水面微微波動,似在喃喃細語,暮色天光含憂傷之色,像是對細語悄然應答。他忽然就想到了“浪漫”一詞。被暫且留在美國、構成他這些年現實生活的一切,在威尼斯和一條水道面前,相形見絀,令人羞慚。但他無法將感受描述給身邊的妻女,她們一個心里裝滿了太多務實的東西;另一個還小,但即便長大了,也未必能夠真正理解他。威尼斯街這名字雖然牽強,但它似乎總在提醒他,與美和浪漫相關的存在。

李維搬出去后,他將她的瑜伽室改成了自己的畫室。他的本職是電腦工程師,但從小就喜歡畫畫,九十年代初在國內工作,繼而戀愛、結婚、出國、讀研——沒有再動過畫筆。去年離婚后,女兒一周有一半時間住李維那邊,他的業余時間多了起來,在離婚療傷的過程中,重拾了畫筆。畫室在一樓,兩大扇高窗正對著后院的草坪、梨樹和白樺,陽光充足,但在一天的某段時間,又有適當的陰影,是一處理想的作畫空間。他購置了一張很結實的長方形木桌,將它擺在屋子中間,窗子的一邊立了個不大的書柜,另一邊是舒適的單人皮沙發和一只腳凳,旁邊一個小小的茶幾。那兒,是他畫畫休息時坐著喝茶翻書的地方。他將他的一些畫掛在畫桌正對面的墻上,閑時看著它們,看到的凈是各種好,就像當初面對懷抱里新生的女兒,一向比較缺乏的自信心都逐日見長。李維第一次站在這間畫室門口,目光中的挑剔和尖刻一如過去,但多了一點顯而易見的失落與傷感,畢竟,人走茶涼。不過他知道那一刻她心里想得最多的是什么:畫室?畫畫有什么用?他們在一起生活了十八年,他最受困擾的就是她的務實和精明,他從來都不好意思對她多說他的畫。在她看來,一切都要有個實用目的,他應當將所有的精力和時間用在“值得”的事情上,比如加班加點,以謀求在公司里加薪升職;或者輔導女兒的功課和課外活動。許多次他想將后院露臺的圍欄刷新一下,或者請人將車道的水泥地保養一下,都得到她的反對,理由是那些事情都不是最必需的,應當排后。分開后他仔細地分析她這個人,覺得她心機有點過重了。

這個春天,他所在的軟件開發公司被加州的一家公司收購后,大幅度裁員,他也被解雇了。離婚之后又被解雇,并且,剛剛過了四十五歲的生日,他想他終于迎來了傳說中的中年危機。這樣一想,他反倒鎮定下來,有了些自嘲的心態,覺得正經歷著中年危機的自己,更像個正常的男人,一向孤僻,終于有了種“歸隊”的感覺。李維知道他被解雇后,又念起了“舊情”,但這“舊情”只是又抓住了一個能證明自己英明的機會,帶著她的優越感和一絲憐憫望著他,仿佛在說,看看,誰讓你不聽我的?還好我離開了你,如果當初你將更多的心思和精力用在工作上,未雨綢繆,何至于有今天?

他開始找工作,改簡歷,在網上選一些新的編程課程,并恢復中斷了很久的健身,同時花更多時間畫畫、閱讀。每天早上十點左右,他強迫自己從電腦前站起來,到外面走路、遛狗。

四月初的這天早晨,他和阿達在威尼斯街上走了一段,而后穿過一片位于相隔較遠的兩棟房屋之間的小樹林,朝著開闊的野地走去。那是他們社區僅存的尚未開發的荒地,野草漫過腳背,中間有一處兩層樓高的土丘。他知道以藍頓眼下的發展速度,他面對的是又一種必然的失去,地產商遲早會在這里建起房屋,便對它產生了提前預支的惜別之情,每次都堅持來這里遛狗,散步。當然更主要的,是他喜歡自然的野趣,他曾對李維說,它很像俄羅斯的風景畫,是一片都市里的村莊。李維聽了,撇了撇嘴,說,沒想到你骨子里還挺浪漫呀!他愣在那里,望著她,說,你和我結婚的時候,根本就不了解我是個什么樣的人吧?李維倒被他這句話噎住了。

早些年,他和李維剛搬到這里時,這片“都市里的村莊”比現在還要荒僻,除了雜草和土丘,秋天還有一些卷起來的草垛。他記得某個秋日,他們一家三口走到那里,女兒剛剛兩歲,邁著蹣跚的小步子在荒草叢里走得歪歪扭扭,像個小不倒翁。李維卻不管不顧,只興奮地跑向那些草垛,并叫他也快點,她要在草垛前拍一組照片。他手持相機,想快點過去滿足早已等不及的李維,又憐惜遠遠落在他們身后的女兒。好在,小小的人兒來到這鋪滿秋陽的野地里,興奮與激動的情緒顯然多于努力走路的艱難,兩只小手攥成拳頭,高舉過頭頂,“噠噠”“哦哦”地叫個不停,奮力急追。他不能說李維完全是個自私的妻子或母親,但一些時候她的確比他更以自我為中心。他趕到草垛那里時,李維已經靠在草垛上,試擺著某個自以為很文藝的姿勢。他舉著鏡頭對準她,但并沒有看鏡頭里她的表情,他的目光聚焦在她身后草垛上一圈一圈的陽光,那秋天午后的陽光,讓他想起小時候在農村的親戚家,田野上矗立著成片的草垛,他和流著鼻涕的農家小伙伴們爬上去,將草垛當馬騎,快活得嗷嗷叫,就像他剛剛走在草叢中的女兒。他忽然覺得時空倒轉,他又回到了人生的起點,只是他的生命和那時相比,已經變成了一段疙疙瘩瘩的粗糲的樹干。也不過三十年,他輕嘆。他鏡頭里的李維正閉目仰頭,做陶醉于秋陽狀,他一回頭,看到女兒站在他身后,正撲閃著好奇的大眼睛,盯著他看,同時香甜地吮吸著自己的一只大拇指。他感慨地想,他現在的人生又有明確的目標了,他就是要讓他面前和身后兩個一大一小的女人幸福。為此他努力工作,照顧她們。但是婚姻的失敗,給了他當頭一棒,他像是被生活和幸福“解雇”了。因而當他被公司解雇時,他沒有慌張,只是悲哀,覺得人生太荒謬了,上帝在排演他這一出戲時,將主要情節搞錯了,一切都顯得不合情理。

荒地再荒,也有盡頭。他和阿達在漫過腳背的野草叢里走過十來分鐘后,就走出了他心目中的野趣,來到了人工鋪就的步行道上。他朝四下望去:東邊,是大片新建的房屋群;西邊,緊臨著一處小學校的操場和停車場,他女兒曾在那個小學讀書,去年上初中后,才轉到另一個學校。他每天遛狗散步的習慣是,穿過荒地后,就走到學校操場那里,讓阿達在平展干凈的跑道上盡情撒歡,而他也喜歡跑道之功能的明確和清晰:就是一圈首尾相連的平展的道路,沒有任何喧囂和干擾,暗合他相當封閉但又干凈的內心。這天早晨他又走到了操場上,一眼看到跑道上走著一位亞洲人模樣的年輕女子。他從她身邊走過時,按照美國人的習慣,說了聲“嗨”。她正用手機和誰通話,講的是中文。他吃了一驚:他們這個小區的三戶華人家庭,他都認識或者見過,她是誰,新搬來的住戶?

聽到他向自己打招呼,年輕女子抬頭瞥了他一眼,一笑,算是回應。他一眼就捕捉到她唇邊的一對很小的酒窩,像女星許晴。他暗自一驚。當年在北京看許晴和王志文演的電視劇《東邊日出西邊雨》,就被那一對迷住了。王志文演的是個灑脫不羈有藝術范兒的男人,在郊外林地里的一處小木屋里做泥塑手工,許晴演的那個女子,可謂藝術家的紅顏知己,他們喚起了他對靈魂伴侶的強烈向往,只可惜他遇到的是李維。李維聰明、能干,那時他們當然是相愛的,但他們的愛情關系,和他最初的想象與期許并不一致。對此,他說服過自己,哪里有十全十美的。不過偶然在海外新聞娛樂網站上看到許晴的照片,他總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年輕的時候,他是相當英俊帥氣的,到現在氣質都不俗,李維曾說論相貌他把王志文甩了幾條街,但他沒有電視劇中那個藝術家男人的瀟灑勁兒。他承認。他的容貌隨了他面容姣好的母親,性格也像她,溫和、內斂、被動,甚至有點兒優柔寡斷。

他在操場上走了一圈,又和那女子并行了。她依然在打電話,說到學鋼琴,小孩子云云。這次阿達好像才注意到她,抬頭看了看她,就往她的腿上蹭。她有點受驚嚇的樣子,往后躲閃,一抬頭,發現是他手里牽著的狗。阿達并未作罷,繼續跳著要往她的腿上爬,那急切的樣子,有點兒像一個饑餓的男人,朝女人的身上撲。作為它的主人,他覺得難為情。但她在努力保持禮貌,笑著伸出手去摸阿達的頭頂,阿達又仰臉要舔她的手,她顯然在躲著它那濕漉漉的舌頭,但又不想讓他和阿達看出她其實在躲避。他用英語急喚了一聲阿達,并將它往自己身邊拉。阿達跑向他時回頭又看了一眼那女子,隨后沖著他“汪汪”叫了兩聲。他低頭用中文對阿達說,聽話!不要嚇著了別人。她抬臉瞥向他,目光停留在他臉上。他有點不好意思了,假裝追著阿達,快步朝前走去。

到第三圈遇到時,她已經結束了那個電話。

不好意思,小狗嚇到你了吧?他用中文問。

哦,沒關系,我以前的朋友也養了只狗,那只狗也老喜歡往我腿上爬,不知道為什么。

狗很通人性的,它們喜歡靠近你,說明你人緣好。

是嗎……她略為遲疑,口氣顯得特別誠懇,甚或怯弱,那、那為什么每次遇到狗撲過來我都覺得很心虛,好像自己做了什么虧心的事,對不起什么人了……

他好吃驚。她說這句話時的語氣、神態,太像他女兒和他談心時的樣子了,滿滿的自覺自愿的反思、反省。他這才仔細看她,她看上去三十歲左右,一身休閑的打扮,五官長得很開,笑起來風清月朗,像這邊出生長大的ABC女孩,但中文又說得十分地道。他心想這樣的一個女子怎么突然出現在這個地方?這時她的手機又響了,她說了聲對不起,開始接電話。

我知道了,姐。昨天姐夫說了,我沒忘。我今天中午準時去學校接練練。

練練?這是那位嫁了個白人的華人鄰居杜遠菲小兒子的名字,他不會搞錯。

你是練練家的親戚?她掛斷了電話后,他問。

原來她是杜遠菲的表妹,從國內來旅游探親的,叫暖菲。李維還在時,和杜遠菲的關系不錯,兩家頗有些往來。李維搬走后,他和他們的聯系好像自然就中斷了,也說不上為什么。

他們又說了幾句別的。隨后,她開始在跑道上慢跑起來。

他拉著阿達被她拋在了身后。他望著她漸漸跑遠的背影,加快了腳步。他心想國內人如今獲得美國的旅游探親簽證非常容易,連移民都不在話下,有錢有勢的人似乎都想出來,至少讓孩子到這邊讀書。她氣質出眾,很有些文藝范兒,他猜想著她在國內的職業背景。太陽已經升得很高,溫度卻讓人感到舒適。忽然,兩三個班級的小學生們從學校側門沖出來,涌到操場跑道上,幾十個男孩女孩,爭先恐后地跑起來,像一群被放出籠的小動物。他們從她身旁跑過,她馬上停下,快步走到跑道邊上,讓道。她轉過身,恰巧面對著東方,抬起一只手遮陽,微瞇起眼,笑盈盈地四下張望。那些孩子們進入了她的視線,還有他和他的阿達,她饒有興趣地望著他們。他忽然覺得那一幕真像一幅古典油畫:一個手遮陽光,站在路邊眺望的女人。一群小學生的出現,好像突然將他們兩人的距離拉近了,和那群孩子相比,她和他卻并不是完全陌生的,這種奇妙的默契讓她對走上前來的他脫口而出,你明天早上還來這里嗎?他笑了。她那神態和目光,又像極了懇求他做什么事情的女兒,生怕他會說出不。他馬 上在心里估算,覺得她比自己小了至少十幾歲。

2

第二天早上十點,他帶著阿達準時出現在那片操場上。過了一會兒,她遠遠地小跑而來。他和阿達停下腳步,阿達低頭嗅著青草,他站著等她。她跑到他面前時,臉色微紅,有點輕喘,他輕聲說,一路跑過來,再跑不是要把自己搞得太累了?這句脫口而出的話里隱含的關切、親昵,甚至嗔怨,讓他自己都很吃驚,說完他就后悔了,臉都有點紅。她快速瞥了他一眼,一甩頭發,說,我的體力不錯的,你別小看我呀。說著,低頭沖阿達道了一聲“嗨”,還未等它回頭,已經朝前跑去。想了一下,他也去追趕她。他的運動素質還不錯,大學里參加過短跑集訓,進過足球隊,在跑道上超過她應不在話下。但是趕上她之后,他放慢了速度,和她并肩跑著。你不用等我……她微喘著氣對他說。他笑而不答。

他們一圈一圈地跑著。他抬頭望著前方。視線里快速閃過房屋、校舍、草地、樹木和天空。以往,除了他獨居的那個家和女兒,以及阿達,這些無言的景物與他幾乎天天照面,它們對他的安撫和陪伴早已超過他曾經擁有過的一切,比如他在國內的家人,他的前妻,他工作過的公司,那些曾經定期聚會的華人朋友……而這個早晨,陽光在樹叢里閃閃發亮,他的身旁多了一個陪伴者。他覺得很奇妙。他們沒有說話,只并排跑著,但他卻不覺絲毫緊張與尷尬。就連這也很奇妙,他想。

他們停下來之后她已經氣喘吁吁,臉上冒著熱汗。

你在國內常跑步嗎?他問。

沒有,在國內時太忙,空氣又不好,來到這里,我覺得不出來走走,簡直辜負了環境。

太忙,忙工作嗎?他順著她的話問。

她說她在國內是某大學藝術系的鋼琴老師。工作不算很忙,但其他“亂七八糟”的事情占據了她太多的時間和精力,新近剛和相處了五年的男人分手,跑來美國散心、療傷。

她的坦率又讓他驚訝,他道,你怎么這么信任我?你還不知道我是誰呢。

她笑了,我不會問我表姐嗎?你又不是什么國家保密級人物。

他們同時笑了起來。他馬上想,她的表姐是怎么向她介紹他的,一個在美國混跡近二十年的中年IT男,離婚,失業,育一女,無趣?

操場的一邊有一條通向他來時的那片荒地的小土路,一眼望去,樹蔭匝地。他們走到那里時,她自然而然就朝小路走去,他跟上她。他們聊起彼此的工作。他說他原本在國內學的是生物,九十年代中期來美讀研后,選擇了計算機專業。他并不愛編程,但那時期大陸來的留學生普遍只選兩類專業,要么電腦編程,要么金融會計,因為畢業后好找工作,好拿綠卡。他說他其實是喜歡生物學的,盡管也是一門枯燥的學科,但在實驗室里做實驗,看到各種細胞的分裂生成,他總覺得他是在面對神秘的生命本身。對此她有點兒不以為然,說,你做IT和同事們打交道,不是和生命本身有更直接的接觸嗎?他說不,他所說的是生命的本質,整個實驗室就像一個巨大的生命場,時時刻刻都有生成和消亡,隱性的、已發生的、即將發生的,最直觀地體現出生命的起源和終點,以及那中間過程里的種種困厄和突圍。她說這太抽象了,讓我想想……不過我還是覺得你肯定對現實生活里的人更感興趣,要不,我們根本就不認識,你竟然愿意與我分享這些?她的話讓他莞爾。不談我了,他說,說說你的專業吧,藝術。她說,我的專業是音樂,鋼琴和作曲,生為八零后,從小父母就讓我當琴童,但我其實更喜歡畫畫,從小就喜歡,上課都偷偷畫,但父母堅決反對,覺得我畫畫是純粹休閑、自娛自樂,而不像學鋼琴,每天一兩個小時的苦練是他們能夠看得到的技藝積累,他們覺得踏實,有成就感。

你也喜歡畫畫?他吃驚地問。

對呀。不過為什么是“你也”?

這還用猜嗎?聰明如你,想不出來?他笑著回答,同時心里驚訝自己怎么會語鋒如此機智風趣?這樣的情形很少發生在和李維之間,也很少發生在和其他人之間。在美國這些年,他的生活相對狹窄,一年不間斷上班,在公司里是技術骨干,但不愿意承擔管理之責,不追求職位頭銜,只要每年工資見漲就心滿意足。在他待過的幾個公司,他和美國同事大都是客氣的泛泛之交,平日偶然聚在一起的還是一幫中國同事。工作之余都是和妻子女兒在一起,節假日李維會安排他們與中國朋友搞中餐派對,冬天結伴組團滑雪,或乘輪渡去加勒比海各地旅游。這樣的日子十分安穩,但視野狹窄,相對封閉,無新鮮感或激情可言。好在,天性淡然的他只要每天能看到女兒,一家人享受著小日子,也就心滿意足,他沒想過去改變什么。他沒料到的是李維的不甘心。她后來在工作中和一個白人老板眉來眼去互相調情,最終發展到出軌。現在,當他和一個偶然邂逅的漂亮女人相談甚歡時,他突然有點理解李維了。

他和暖菲說起了繪畫。他說從小他就喜歡畫畫,別的男同學熱衷于踢足球、抽煙、在公園里溜旱冰,他悄悄躲在別處畫畫,顯得很不合群,甚至有點孤僻。大學時遵從父命學了理科,他就很少畫了,況且,在一堆理工科才子中間,他不好意思提及自己的畫畫愛好,覺得那是一種缺乏陽剛之氣的行為,而夢想成為一個以畫畫為業的藝術家更會讓人恥笑的,于是繪畫就成了他羞于提及的隱秘愛好。到美國后和前妻生活在一起,她的實用主義做派始終壓抑著他,直到離婚后才重拾畫筆,但不知道能堅持多久。

他如此坦誠,她沉默了,過了一下才說,我該怎么感謝你的信任呢?

他回頭望著她,笑了,不要有精神負擔。這些話我從沒有對別人講過,我倒應該感謝你了,給了我一個釋放它們的機會。

他說的不為夸張。在美國這些年,他幾乎沒有遇到過能談及此類話題的人,無論男女。平日和那些中國朋友們聚會時,大家談的不是孩子的補習班和藤校申請,就是業余搞房地產投資,微信團購,或者打牌。他身處熱鬧之中,總是那個溫和的聽者,禮貌地微笑著,很少插嘴。他真正的注意力其實都在女兒身上,從她很小時起,外出聚會他總是將她照顧得妥妥的,好讓李維盡興地和大家笑鬧說談。而這個偶然遇到的陌生女子暖菲,竟讓他有種久違了的知己之感。

那你怎么謝我?暖菲突然轉過身,面對著他,背著手倒著走,眼神中充滿期待的意味。

他全身的脈絡倏地被一股酥麻的電流接通,盡管針尖似的細麻,卻足以導致一陣抽搐般的快感。他想上一次有過類似體驗,應該是在床上被李維撩撥時,而李維在離婚前好長一段時間里就停止和他做愛了,他也不怎么想,任自己瘦長的男性身體荒廢著,如一段被廢棄的枯死的樹干。現在暖菲的一個眼神一種口吻就讓他忽然又有了性的沖動,他恨不得遮起臉,生怕她看出他因她而生出的欲望。按說,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產生欲望是無比正常的,但他就是覺得莫名地羞慚。

他們繼續往前,走向一片茂密的樹林。樹林中雜草叢生,有些地方是被雜草覆蓋著的水洼,她一腳踩下去,“撲哧”一聲,他忙伸手拉她。阿達到處嗅著,跑前跑后,但始終圍繞在他們身旁。他拍了一下它的頭頂,說,這些日子我還真是要感謝阿達,每天有它的陪伴,就不覺得自己是一個人了。

你孤獨?她問。

還好吧。其實沒有離婚前,也沒覺得不孤獨。

深奧的人都喜歡標榜自己孤獨,哪怕是身處人群里,或者和心愛的人在一起。對不對?她笑著說,挑逗的意味寫了滿臉。

別調皮了。笑話我們上了年紀的人。他說,目光停留在她臉上。

后來,他們每天早晨十點左右在操場見面。跑步,然后順著那條小路一直往前走,走到樹林里。阿達在身旁蹦跳,或跑到前頭探路,像個在一對大人面前調皮玩耍的小孩子,他們在一起便好像組成了一家三口,他不知道暖菲是不是也想到了這一點。一次,穿過那片樹林,再走進那片荒草蔓生的野地,他們就走到了土丘那里。他拉著她的手爬了上去。

兩人并肩坐在土丘頂端。她雙腿盤起,臉微微上揚,閉上眼,面對春陽,做著瑜伽式的冥想。這個動作她做得那么自然而然,他忍不住想:怎么會有這么大方而不設防的女子?過去的生活經歷大約十分單純平坦吧,或者八零后們大都如此:放松、自如、不委屈自己?和自己這樣保守而隱忍的六零后多么不同。他將目光投向四下。

從兩層樓高的土丘上放眼望去,他家所在的社區盡收眼底。房屋和樹木的頂端是平日在路面上看不到的,此刻從遠處半空中看過去,有點揭示更多真相的意味,而真相其實又不過如此。威尼斯街彎彎曲曲的走向也顯得更為清晰,更遠處,藍頓郡縱橫四方的高速公路上跑著車輛,他仿佛聽到了呼嘯聲,以及時間和生命一分一秒飛馳而過的聲音。但這一次,或許因為身邊坐著暖菲,因極度的靜和凝思而產生的流逝感,帶給他的是近乎于甜蜜的淡淡的悵惘,而非悲觀與恐慌。自失業以來,他很有些焦慮,盡管他的專業在本地找工作理應不難,又有公司給的遣散費和政府的失業救濟金,但他心里還是沒底。而這些天,他的焦慮好像突然減輕了,每天早晨,他都盼著帶阿達出門,與暖菲相會在小學校的操場上。他發現他越發對那個小學校生出情感來了,過去,它是他女兒的學校,現在,是他和暖菲見面的地點。

暖菲完成一小會兒瑜伽冥想后,也和他一同看向遠方。她說,我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坐在這里,難以相信這一切是真實的,中國和北京好像就在不遠處,窺視著我。

你想家了?想回國了吧?他試探著問。

我也不知道。這次來美國,療傷散心,同時的確也想看看能否有留在這邊的可能。原先我想過投資移民,但川普上臺后,投資移民政策收緊,不好辦了。在北京時,我的前男友是個小有名氣的畫家,一幅畫能賣十幾萬。怎么說呢,我其實只是他眾多女人中的一個,這個我很清楚,但我自信過了頭,以為他最終會和我結婚,而其實,相處了五年后,他年初突然和一位編導閃婚,把我和其他女人們都拋棄了。那個女人根本不懂藝術,但她有著深廣的社會關系和資源,他想更出名,就需要和她結婚。

哦?是嗎?怪不得……聽她一口氣說完這些,他吃驚道。

是的,現實就是如此殘酷、無情,嘿嘿。她滿不在乎地笑著說。

那個男人一幅畫能賣十幾萬,她是他眾多情人中的一個,她知道,但是還和他交往,甚至還期望和他共組家庭,她想到美國來尋找機會……他琢磨著她話里的細節。

怪不得什么?她的追問打斷他。

我是說,沒想到你是有生活閱歷的人。

怎么說呢,只能算是情感閱歷吧。

嗯。明白。不過看來……

不過看來什么?

他沒有回答。

那天回到家里,他有點心神不寧。無心找工作,無心修網上課程。最后,他鋪開紙筆開始畫畫,幾個小時后就畫成了。他畫了一個女子,春天的野外,站在一條小路邊上,手遮著額頭上的陽光。他知道,那是暖菲。她上午的那番話帶給他的驚訝和疑慮并沒有得到絲毫緩解,他想他在美國的生活圈子相對封閉,其實算不上多么西化,但他和國內人在一些行為觀念上的確又有了不小的差別,這是他從微信朋友圈大家的發帖和留言早就發現的。都說國內如今是個欲望的大染缸,各種出格和奇葩的現象見怪不怪,暖菲應當不至于如此,但如果她的動機并不單純呢?如果她的生活態度和他根本不同呢?他將如何把握?他沉浸在略略煩躁的情緒中。

那之后暖菲碰巧跟旅行團去費城和紐約玩,他們便一連四天沒有見面。到周五的晚上,他突然收到了杜遠菲發給他的郵件,邀請他參加她家周六晚上的家庭派對。他覺得很意外,他們為何突然又想到他了?想了想,他接受了邀請。

3

周六晚五時整,他準時出現在杜家門口。摁了門鈴,他聽到里面隱隱的說話聲。他竟有點莫名地緊張。杜遠菲為他打開了門。她略顯夸張地笑著說,哇,好久不見了。

他尷尬地笑了笑,臉竟有點微微發熱。他已經很久沒有參加這樣的華人聚會了。他在門口處換上拖鞋,朝屋里望去,客廳里已人影綽綽。他突然有種錯覺,好像李維還在那個客廳里面。他看了一眼好久不見的杜遠菲,好像是第一次注意她的長相,發現她的眉眼和暖菲是有一些像的,只不過她比暖菲顯得沉穩,更有城府。他想起來了,她好像在一家大公司的人事部門做管理,神情氣質中果然有種職業性的沉著、淡定。

他走進客廳,一眼就看到暖菲站在窗前正和一位女士說話。不得不說,這晚她打扮得漂亮極了,一件純白色的小短衫,一條印花高腰寬腿褲,腳上是一雙寶藍色的高跟鞋,與大波浪長發掩映著的一對夸張的寶藍色吊墜耳環遙相呼應。她手捧著酒杯和人說話,開心地笑著,滿眼生輝。他這才想起之前他看到的她總是一身休閑打扮,而另一個場合的她對他而言是全然陌生的。他有點呆住。

來了?她笑著說。

嗯,他回答,同時快速朝她看了一眼,好像是在告訴她,他看到她的光彩照人了。

和她站在一起的華裔中年女士突然大聲說,你們倆原來認識啊?暖菲你在這里還有熟人?

他沒想到外表看去挺文弱的她,一說起來話來聲音那么響亮,嚇了他一跳。

暖菲笑著說,是啊,我們認識,都像老朋友似的了。

他一聽,卻覺得哪里不妥,脫口而出道,別聽她開玩笑,怎么可能是老朋友了,認識而已。

這句話一出口,他自己先吃了一驚,暖菲也有點兒愣住。

他想他這是怎么了,潛意識中,他不想讓外人,尤其杜遠菲一家知道他和暖菲這段日子有來往,還是不想讓暖菲對他們之間的關系有非分之想?

正在這時,杜遠菲走了過來。他顯得更加不安,剛剛她就在他們近旁,他的話她聽到了嗎?

你能來我們真高興。有些日子沒見了,今天芽芽是住在她媽媽那邊嗎?

芽芽是他女兒的名字。他沒料到杜遠菲當著暖菲和陌生女客人的面,拐彎抹角透露了他私生活的現狀。暖菲早已知道他離婚并有一個女兒,但他單身出現在一個聚會上,并不想讓誰提起這個隱私,杜遠菲這算什么意思呢?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說起了別的,說他們附近新開的那家叫LiDL的德國超市,貨品的質量堪比WEGMAN,但價格更便宜。他們又說起附近的學區被一再重新劃分,在藍頓郡的中國居民很少,但近些年印度移民成批成批地搬來,許多新區都成了印度村。大嗓門女人情緒激動地說,簡直郁悶死了,那天我老公送兒子參加AOS(郡里的天才科技高中)入學考試,考場門口烏泱烏泱的全是印度家長,簡直像在參加印度聯考。什么事兒啊,我是移民到美國,又不是移民到新德里!

暖菲問,怎么會有這么多的印度移民,他們是組團過來的嗎?

是啊,印度人特別愛扎堆,跟蝗蟲似的防不勝防!大嗓門女人憤憤地說。

是嗎?暖菲依然笑著,低頭抿了一口酒。

杜遠菲說,如今中國發展得那么好,方方面面都比美國先進,咱國內的親人誰還稀罕搬到這里啊?不信你問問暖菲,像她這樣的,在國內生活得好著呢。

杜遠菲的話音剛落,他就朝暖菲看去,也顧不得掩飾什么了。每次和暖菲見面,他們從沒有提到過她的表姐一家。而杜遠菲剛剛的一番話,在他聽來刺耳極了。他以前并不了解她,她只是李維的朋友,但這次,他算是見識了她的厲害。他想,那她為什么又邀請他來參加這個聚會?只能是暖菲的提議了。這么說,暖菲也很想見他。他心頭滑過一絲惆悵的柔情。但與此同時,杜遠菲的話又讓他更加猶疑不定。

暖菲始終低頭看著手里的酒杯,臉上的笑容漸漸僵硬。

他借口要去添點酒水,離開了三位女人。

客人們到得差不多了,盡管絕大多數都是華人,但除了男女主人,一個熟悉的面孔都沒有。他想他的生活真是太孤獨封閉了,悲哀嗎?或許有一點,但就性情、愛好而言,他真的需要一份表面上的熱鬧嗎?為了透一口氣,他走到了外面的露臺上,站在那里看后院的風景。

杜家后面有片和他家幾乎一樣大的草坪,但被一圈木柵欄圍繞著,不如他家連著一片樹林的景致有韻味。這小區里的房子是如此之雷同,盡管舒適、整潔,但毫無個性可言,就像住在這些房子里的大部分人吧,而這些人是白人印度人非洲人韓國人……以及他們華人。而人,又該如何把持短短一生里發生的一切,如何才能分辨自身的明智與糊涂?正想著,暖菲走了過來。

屋子里太悶,出來透透氣。她說。她依然笑語盈盈,似乎之前在客廳里的對話對她已沒有絲毫影響。他想她究竟是純真呢,還是有更深的城府?他沒有說話。他們并肩望向遠方。春天的傍晚,空氣中雜糅著各種花木的清香,天空上浮動著酒紅色的云,那遠遠鋪向天盡頭的云,像水在不停息地流向遠方,很遠的遠方,比如中國。他忽然感到一絲惆悵和傷感,轉身,望著她,低聲說,你今晚真美。連他都聽出了自己聲音里的顫抖。

她微微側頭,咬住嘴唇。隨后,執拗而動人的眼神落在了他襯衣上的一處。他順著她的視線,感到她是在看他胸前的某顆紐扣。他便抬手摸了摸心口處的一顆紐扣,低聲問,怎么了,衣衫不整了嗎,被你看到了里面……她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他也臉紅了,幾乎要亂了方寸,但隨即理智還是占了上風。穩住自己后,他說,進去吧,里面人多。不然別人還以為我們在這里干嗎呢。

她一愣。隨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食物擺上餐桌后,大家排著隊,端盤子取食物。他覺得后悔,抱歉,有意跟在她身后,但是她始終沒有回頭。他盯著手中的一次性餐盤,深深地自責起來,想,她比自己小了十多歲。他太不像話了。他如何才能彌補這一番無禮和過失?

周一早上十點不到,他就帶著阿達出現在威尼斯街上,但卻在杜家房子不遠的地方徘徊著。過了一會兒暖菲還是出來了。他快步走上前,說想請她去畫室看看,他畫了一張畫,想送給她。想了想,她點了頭。

她很意外他一個人將家里收拾得那么干凈,他說是打掃衛生的阿姨做的,不過目前失業,他很可能要辭退人家。在畫室里,他讓她坐在皮沙發上。他是雙手放在她肩上,扶著她坐下去的。然后他去給她倒茶。再走進去后,見她側頭看著窗外,神情從未有過地嚴肅、冷漠。

他有點不敢走近了,端著茶站住。她回過頭,艱難地笑了一下,說了聲謝謝。

他這才走過去,彎腰把茶杯放在茶幾上,順勢蹲在她面前。他望著她的臉、眼睛。這是他們認識以來,他第一次大膽而長久地凝視著她。

原諒我,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而且我比你大了十多歲,我們其實是兩代人。

她委屈的眼淚涌了上來,但她咬著嘴唇不說話。

他抓住她的一只手,把它送到唇邊,輕輕吻著。身體里久違了的情欲仿佛一下子被激活,他恨不能馬上將她抱到樓上,做一個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應該做的,而他已經許久沒有做過了。但是突然,一絲雜念滑過他的腦際,那折磨了他幾日的糾結和猶疑。他變得縮手縮腳了。正在這時,阿達突然跑進來,沖著他們“汪汪”叫。他雖沒有扭頭看它,但欲望一下子退去了。他悲哀至極,也沮喪至極。他這才明白,對于一個男人來說,沒有欲望實在是要命的。他依然握著她的手,卻把頭低下。然后松手,起身,把阿達呵斥了出去。

她平復了情緒,說,我有點兒急事,已經改簽了機票,周四就回國。讓我看看你說的那張畫吧。

他吃驚地望著她,因為我嗎?還是因為你表姐一家?

怎么會,你們是誰呀?

他難過得說不出話來。他望著窗外,想,他把她錯過了。

4

每天早晨,他又回到了之前的狀態。天氣已經變得燥熱,跑步不適宜了。有一天正走在那片荒草地里,他接到李維的電話,她請他到她新買的公寓幫忙換個頂燈,順便把女兒送過去,那個周末芽芽會和她住在新居。掛斷電話后他有點懵了。李維買了公寓?她怎么從老美情人那里搬出來了?那么,是她和對方分手了,還是想獨立生活,不再依賴別人?想了想,他又將電話打了回去,問李維到底怎么回事,他委婉地表示他有權利知道真相,因為,李維的生活狀態對女兒會有直接影響。李維在電話那端似乎猶豫了一下,但最后還是不失尖刻地說,難得你對前妻的生活感興趣,真相如何又有什么關系呢?有區別嗎?他手機貼在耳邊,愣在那里,剛想張口,突然起了一股風。風說來就來了,猛刮了幾下,漫過腳背的野草拍打著他裸露的腳踝,驕陽被風稀釋成一片慘白。他面對著空闊的前方,看到自己直立的影子完整地印在野草地上,頭發豎起,身體微晃,那既熟悉又陌生的輪廓,像極了他有一次畫過的抽象的自己。他突然就想,孤獨是令人絕望的。他掛斷了電話,繼續朝前走去。

作者簡介:

李一楠,在歐洲、美國分別獲得藝術史本科、會計碩士學位。90年代末起定居美國首都華盛頓地區。業余寫作,2016年5月開始發表小說,作品見《江南》《芙蓉》《廣州文藝》《湖南文藝》《青年作家》《大益文學》《香港文學》《鴨綠江》《長城》《小說月報?原創版》等。大益文學院簽約作家。北美作協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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