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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散文》2019年第5期|裘山山:我給最美退伍兵敬禮

來源:《浙江散文》2019年第5期 | 裘山山  2019年11月22日08:20

對,我就是個不撞南墻不回頭的傻大兵。

任振紹哈哈大笑。

認識“最美退伍兵”任振紹,還是文學牽的線。九月我到浙江金華永康采風,永康作協主席,詩人章錦水,帶我們去舟山鎮參觀當地著名的方巖柿子。他告訴我們,年輕時他曾在舟山鎮作父母官,這一帶都是丘陵,田地少,也無其他產業。為幫助百姓致富,他深入田間地頭做調研,發現當地的柿子樹是一大特色,氣候和土壤都很適宜,可以成為發展方向。于是率領群眾開始大力種植柿子樹,并研發新品種,提高柿子的產量和質量,終于讓柿子樹成為了百姓的“搖錢樹”,大大改善了百姓的生活。如今,方巖的柿子已聞名四方了。

“方巖柿子是全國最好的柿子,沒有之一”。章錦水驕傲的說。

我們都為他鼓掌。這時,陪同我們一起參觀的年輕姑娘任六一說,我們家就是種柿子的,去我們家看看吧!章錦水說,對,她家是種柿子大戶,她父親是個退伍兵,很能干。我一聽“退伍兵”三個字就動心了,咱當兵的人呀。于是便和作家葛水平一起去了小姑娘家。

很遠我就看到了路牌:大路任村。大路任,這村名真是又有趣又氣派,不知是否還有小河任?任六一家名副其實,就在大路邊。房前是山坡,房后是山洼,但不管是高處還是低處,全是柿子樹。眼下正是秋季,樹上掛滿了燈籠一樣的柿子,煞是好看。她父親出來迎接我們,我一看,高大的塊頭,黝黑的臉龐,斑白的兩鬢,原來是個老兵。

他自我介紹說,我叫任振紹,退伍老兵。我習慣性地問,你哪年兵?他說1976年的。我又問,那你哪年生?他說,1958年生。我馬上握著他手說,咱倆是同年生同年兵呢。他開心的大笑起來,滿臉褶子都是陽光。

其實任振紹當兵比我早,他是1976年年初的,我是年底的。我說,聽你女兒說你是炮兵?哪個部隊?他驕傲的說,一軍一師。跟著又驕傲的說,我參加過東海一號二號兩次重大軍事演習。武裝泅渡兩千米,徒手赤背一萬米。

我比了個大拇指。

他感慨地說,那時候起早貪黑刻苦訓練,胳膊都腫了,吃飯都拿不住筷子。但我不怕,我從小就吃苦,不怕苦。后來我當了副班長,受到過好多次營團嘉獎,部隊還送我到教導隊培訓過。可惜因為一念之差,沒能留在部隊。但部隊對我的影響很大,受用一輩子。

我問,主要是什么?

他簡短有力的說,堅韌不拔!

任振紹很健談,畢竟是當過兵見過世面的人。他告訴我,他1980退伍回到家鄉。因為是退伍兵,又是黨員,軍事素質過硬,紀律作風優良,組織上便讓他擔任了民兵教練組長。之后又擔任了大路任村的黨支部書記。任書記一干六年,期間還讀了兩年農業函授大學,他希望能用知識和技術帶領鄉親們致富。為官期間,他清正廉潔,堅持原則,性子耿直,甚至有些“犟頭犟腦”。“我從部隊回來,實在是看不慣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更不想摻和進去,所以很不適應。”任振紹苦笑著對我說。他曾有機會當鎮長的,也錯過了。

我表示理解。我想這不僅僅是因為他當過兵,還因為永康是大名鼎鼎的胡公(胡則)的故鄉,他身上也有胡公的基因。毛主席曾盛贊胡公:為官一任,造福一方。胡公就是個清正廉明的好官,為世世代代的百姓所敬仰。

任振紹決定放棄仕途去外闖蕩,那是九十年代初。他來到縣城,學著經商,學著做生意。主要是做教具,課桌椅子黑板等,但干了十年也沒能發大財。他說,我不適合做官,也不適合經商。每天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搞關系,實在是太累了,比干農活兒還累。

兩千年初,生意落敗的任振紹,已經四十出頭了。他反復思量后意識到,自己最適合干的事業,還是農業,自己最適應的環境,還是家鄉的坡坡嶺嶺。恰好那時,章錦水已經帶領全鎮百姓開始發展柿子樹了。他決定加入柿子大軍,在家鄉的山溝里干一番事業。

這回,任振紹終于找對了路。他從2002年開始種植柿子,三年后就大見成效,五年后就聞名四方。他家的柿子成了村里最好的柿子。別人的柿子三、四塊錢一個,他的柿子可以賣到五塊錢一個。甚至,別人的柿子在定價之前,要先看他的價格,因為東西不如他,價格也不能高過他。說他是柿子大王一點兒不為過。

和我一起去的作家葛水平故意問他,你們的柿子好,還是我們山西的柿子好?任振紹狡黠的笑道:你吃了就知道了。

我們品嘗了任振紹的柿子,真的是又甜又脆,一點兒澀味都沒有,而且也沒核兒。我問他為什么沒有核兒?他自豪的說,我研究出來的呀。

任振紹畢竟是做過公司的人,眼界寬,雖然他家的柿子不愁賣,也無需開網店(都是買主上門來買),他還是在2008年注冊了自己的公司:永康市四十四坑果品有限公司。他的“四十四坑柿子”很快成為了著名品牌,公司被評為市里的龍頭企業,也是金華市信用管理示范企業。

在我看來,任振紹的柿子好,百分之五十靠勤勞,還有百分之五十是靠智慧。任振紹身上除了吃苦耐勞這一優點外,還有一大優點:即愛學習,愛動腦子。這個優點,應該是部隊培養出來的。雖然他只有初中文化,但退伍回來就上了兩年農業函授,之后又不斷學習,看書,鉆研,還上網查資料。

我問,你什么時候學會上網的?他說,很早哦,還是撥號上網的時候我就會上網了。不是吹的,我們這里六十歲的老頭會上網的,可能就我一個。

顯然,任振紹沒有把種柿子當成體力活兒,而是當成了技術活兒。經過他的反復琢磨,反復試驗,總結出了一整套經驗。比如把枇杷高位換接技術引用到野柿樹高位嫁接中,改進了傳統的種植模式,實現了柿樹品種的改良,現在這一嫁接方式已經被推廣了;又比如創新柿子病蟲害的治理方式,還試驗出柿子套袋、反光膜覆蓋等技術;還比如為了有更好的光合作用,他還有意培養出大葉子的柿子樹。去年倒春寒很嚴重,許多人家的柿子樹都凍壞了,嚴重受損,產量下降,但任振紹家的一點兒沒事,照樣豐收。

我好奇地問他,你有什么秘訣?他自豪的說,我有一把神奇的剪刀。我更加好奇了:剪刀怎么防倒春寒?他說,我關注天氣啊,我估計會有倒春寒,我就用剪刀把早春的花都剪掉,我人為的推遲了花期,我讓柿子樹過了倒春寒再開花,這樣就一點兒事沒有了。他的柿子一年收獲六萬斤,依然供不應求。

原來如此。看來動腦子和不動腦子,真是大不一樣。

我夸贊說,你真聰明。他說,不是聰明,也是慢慢摸索出來的,你不知道我剪壞了多少樹,我一天到晚都在柿子林里待著,琢磨過去琢磨過來。這也是我在部隊里養成的習慣,不達目的不罷休。

我說,不撞南墻不回頭。

對,我就是個不撞南墻不回頭的傻大兵。任振紹哈哈大笑。

當然,任振紹沒有只顧著自己發財。光是今年,他就辦了兩期“新型職業農民技能方山柿精品班培訓”,政府聘他為講師,他把自己總結出來的經驗訣竅,都交給了鄉親們。不止如此,看到很多鄉親的柿子長得不好,個頭小,不好賣,他還拿出自己的資金去回收這些柿子,整整五十噸,用來釀酒。一方面擴大自己的經營范圍,一方面減少鄉親們的損失。

我想起頭天晚上,他女兒任六一就拿了兩瓶他家釀制的柿子酒,給采風的作家們品嘗,52度,很厲害。但任振紹說,這是新產品,還沒有打開銷路。我的資金都進去了。畢竟我們只是中級加工,人家高級加工的,可以從柿子里提取單寧(一種珍貴藥物)。不過不怕,最困難的時候,我還借錢買農藥呢。我肯定會打開銷路的。柿子的營養比很多水果的營養都豐富,因為它的成熟期長。你想想看,春天開花,秋天才結果。要半年多的時間。不像桃子什么的,三月開花六月就結果了。但柿子里到底富含什么營養我還不確定。很希望政府能找人鑒定一下,有利于我們宣傳。

任振紹說起柿子來頭頭是道。

2016年,任振紹的四十四坑柿子,榮獲了第七屆中國義烏國際森林產品博覽會金獎。之后,他的“永康市振紹家庭農場”,又榮獲了“永康市示范性家庭農場”、“金華市示范性家庭農場”。他現在擁有三個注冊商標:四十四坑柿,山里珍(柿餅),柿酒赫香。在柿子儲藏上,他還探索出了從冷凍保鮮到密室保鮮到充氮真空包裝到挖洞保鮮等一些列方式,大大提升了柿子的品質。去年,他又注冊成立了永康市醉酒翁食品加工作坊,該作坊被評為“浙江省名特優”小作坊。

我再次給他點贊:你好厲害。

他由衷的說,還是政府好,一直在幫我們,扶持我們。只要有成績就實打實的獎勵。你不知道,光是政府的各種獎勵金,我就得了差不多二十萬呢。

我仰起頭,看他墻上的獎牌。獎牌跟隊伍一樣,站成長長的一排:全國基層科技推廣示范基地,浙江省示范性家庭農場,浙江省名特優食品作坊,浙江省現代農業科技示范基地,浙江省林業鄉土專家……每塊都是重量級的。

不過任振紹說,他最喜歡的,還是今年得到的這塊:金華市最美退伍兵。這是他離開部隊三十年后,再一次以軍人的身份獲得的榮譽。這讓他感到由衷的驕傲和自豪。

其實在任振紹眾多的榮譽稱號里,還有個“稱號”他沒說,是他女兒告訴我的,即“最孝順的養兒”,這是鄉親們命名的。原來任振紹是抱養的孩子,養父母很愛他,他從小就很孝順。養父患重病時,他每天守在床前端屎端尿,一口口喂飯,還陪他聊天,晚上就睡在沙發上。村里人說養父那個病是要傳染的,任振紹說,那你們都別來,要傳染就傳染我一個,就是傳染死我也要守他。養父最終還是離開了人世,任振紹把他葬在柿子山上。每每給柿子剪枝或者打藥或者摘柿子路過墳地時,他就坐一會兒,跟父親念叨一陣。

我慨嘆不已,原來這個又黑又壯的漢子,內心竟有這樣的柔情。所謂俠骨柔腸,就是這樣的吧。

采訪結束,當任振紹聽說我在部隊干到退休時,馬上站起來說,那你一定是首長,我要給你敬個禮。我也馬上站起來說,是我應該給你敬禮,你了不起。

于是我們彼此立正,敬禮。

這樣的“最美退伍兵”,我真愿意為他立正,敬禮。

作者為中國作家協會全委委員,原成都軍區創作室主任。作品先后獲得過魯迅文學獎,全國五個一工程獎,解放軍文藝獎等多項獎勵,并有部分作品在海外翻譯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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