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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從電影《海上鋼琴師》看現代個人傳奇的特征

來源:文匯報 | 錢翰  2019年11月22日08:28

一個強與弱的混合體,讓觀眾在心理上產生矛盾的情感

《海上鋼琴師》的英文譯名是《傳奇:1900》。這部電影本身就是傳奇,1998年的意大利作品經過4K高清修復,如今在中國的商業院線上映。豆瓣上打出評分的人數有98萬,可以想象,今天走進電影院的大部分人其實已經早就通過各種渠道在大大小小的屏幕上看過,但他們仍然希望再一次在大銀幕上重溫曾經的驚嘆與感動。

朱塞佩·托納多雷的時空三部曲《天堂電影院》《海上鋼琴師》《西西里的美麗傳說》都具有某種傳奇性。人們對《海上鋼琴師》有兩極分化的評價:有些人認為它是最偉大的電影傳奇,有些人則說它是“最好看的爛片”,充斥著廉價的浪漫主義。其實,從文學史的角度看,浪漫和傳奇最早的詞源是一樣的,都是源自法語的roman,最早的意思是用羅曼語講述的傳奇故事,后來roman在法語中是長篇小說的意思,而它衍生的一個形容詞romanesque現在的意思就是“傳奇的”,而另一個形容詞romantique就是“浪漫的”。因此,《海上鋼琴師》到底是可以打動人心的傳奇,抑或只是俗套的浪漫,其實這更加取決于觀者的眼光,而不是電影自身的風格。

那個被鍋爐工發現的嬰兒,被叫作1900,他是“三無”的人:不知道他的生身父母;沒有真實的身份;也沒有固定的居所。他的一生漂泊在名叫“弗吉尼亞”的船上,這艘船像一個獨立王國,巨大的城堡,然而沒有一個具體的位置:無所來之人居于無所處之地。麥克斯從兩個方面給觀眾制造敘述效果:一方面1900是真實的,我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我與他相互理解;另一方面他只是不可思議的傳奇,他跟著養父鍋爐工生活,第一次坐上琴凳,就自然能彈奏出令人屏住呼吸的樂曲,他比莫扎特更加神童,莫扎特有一個當樂手的父親,不管怎么說,是經過教育和培養的,而1900則沒有人教,純粹是神的作品。片中有一個廣為傳頌的斗琴的橋段,1900彈奏出不可思議的炫技樂章之后,用鋼琴的琴弦點燃了一支香煙,技驚全場。從物理學上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但是電影卻讓我們不能不把所有的不可能當成“就是如此”的影像。這是個人的傳奇。

1900這個傳奇讓我們在心理上產生矛盾的情感,一方面我們希望這個故事是真的,這個超于世間的存在給了我們一種擺脫日常煩惱和經驗的理想,讓我們可以在這個英俊超拔的男子身上賦予和投射我們這些凡夫俗子的隱秘夢想;另一方面那個因為超絕才顯得無比脆弱的美好的毀滅,讓我們寧愿相信這一切并不是真的,不可能有這樣一個人會真的寧可在船上等死而不愿踏上我們生活的土地。這種內心的矛盾和對立可能是現代個人傳奇的特征,主人公不像古典英雄那樣充滿力量,而是構成了強與弱的混合體,讓我們既欽佩又憐憫。

在拒絕紐約的同時,1900也拒絕了現代社會無盡的欲望

《海上鋼琴師》有恢弘的背景:20世紀的起源,世界大戰,美國紐約。在某種意義上來說,20世紀就是人類歷史中的一個傳奇;而美國,在這個傳奇里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我們來看看電影里的諸多隱喻和象征:

電影中的船是弗吉尼亞號,航線就是連接舊大陸(歐洲)和新大陸(美國)。而弗吉尼亞是當年從歐洲跑到北美的清教徒們建立的第一個殖民地。

這艘船到達的港口是紐約。在影片的開始,用了很長的篇幅和夸張的情緒烘托了船上來自歐洲的移民看到自由女神像的情景。“每當有人抬頭看見‘她’,很難理解,我是說,船上有上千號人:旅行的富人,外來的移民,陌生的過客和我們。但是,總有一個人,也僅有一個人,會最先看到‘她’,也許僅僅因為他坐在那里吃東西,或是在甲板上散步,也許他只是在那里整理一下褲子,他會抬起頭,眺望海的那邊,就會看到‘她’。他就會呆立在那里,心潮澎湃。”

這一段話配合上巧妙的懸念和激動歡呼的所有人,構成了一個令人難以忘懷的畫面。

一次1900在夜里獨奏,一個來自意大利的農民用小風笛和他合奏。幾年前這個農民的世界只有他的土地,從未踏上城市的街道。后來發生了旱災,妻子跟著神父跑了,五個孩子喪命,僅剩小女兒。為了這個女兒他想要和壞運氣抗爭。他漫無目的地向前走,爬上了一座山,見到了他從未見到的大海,聽到了海的聲音,它告訴他:“生活是無限的。”于是這個來自舊大陸的人坐上了船,跨過海洋,尋找希望。

到這里為止,出現在影片中的美國都是一個充滿希望的福地;然而在此之后,美國的形象就變了模樣。那個挑戰1900的黑人爵士鋼琴師浮夸而可笑,歷史上爵士樂的發明者是一個白人,而電影中是黑人——這是為了強調“美國性”的特征。這個黑人樂手成名并發家致富的起點并不高尚,他帶著奢華的行頭狼狽地來到舊大陸,灰頭土臉。這里的隱喻是,美國作為一個獲得成功、名聲和財富的形象,在1900的審視之中逐漸失去了價值。所以當紐約唱片公司的老板給他錄音,向他打包票可以名利雙收,1900卻把唱片的母盤扔進垃圾堆,棄之如敝屐。

在一個場景中,麥克斯問1900為什么能信手拈來彈出這么好的音樂,他隨性地對著不同的人物,用不同的音樂來描述他們。這時一個人進來了,1900一邊彈一邊描述說:“這個人身上的衣服一看就不是自己的,一定是從哪里騙來的,所以穿著不合身,他是混到了頭等艙,還在期待一場艷遇……所以這個人一定能第一個看到自由女神像,看到紐約!”在這里,電影對美國和紐約不露聲色地狠狠黑了一段,也預示了為什么1900沒有走下船。

1900在船上遇到了令他動心的少女,后來也動了心思下船去紐約,去尋找她,去追求一所房子、婚姻、子女和塵世的幸福,船上的朋友也叫喊著讓他去百老匯功成名就。戴錦華老師注意到這個鏡頭的特殊性:為了呈現1900的故事的浪漫和傳奇性,影片大量采用了超淺焦的鏡頭呈現方式。當焦點是1900時,他周邊的人和物體含糊不清;如果焦點呈現在身邊人的身上,1900則在焦點之外而被呈現成一個虛幻不清晰的影子。但是當他走下舷梯的時候,導演第一次非常準確地在這個有縱深的深焦鏡頭中把紐約城市中的每一扇窗口都呈現如此清楚和細膩,強烈地從視覺上體驗到了現代城市作為人類集裝箱的一個基本特征。

紐約和1900構成了強烈的對立。我不由得想起海子那首著名的詩:

給每一條河每一座山取一個溫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為你祝福

愿你有一個燦爛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終成眷屬

愿你在塵世獲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海子寫完這首決心放棄塵世幸福的詩歌之后自殺,1900也在發現自己與紐約格格不入之后,拒絕下船,寧愿在爆炸中與這艘不能再移動的城堡一起灰飛煙滅。他回絕麥克斯勸說的時候說:“琴鍵有始有終,你確切知道88個鍵就在那兒,錯不了。它并不是無限的,而你,才是無限的。你能在鍵盤上表現的音樂是無限的,我喜歡這樣,我能輕松應對,而你現在讓我走過跳板,走到城市里,等著我的是一個沒有盡頭的鍵盤,我又怎能在這樣的鍵盤上彈奏呢?……城市那么大,看不到盡頭。在哪里?我能看到嗎?就連街道都已經數不清了,找一個女人,蓋一間房子,買一塊地,開辟一道風景,然后一起走向死路。太多的選擇,太復雜的判斷了,難道你不怕精神崩潰嗎?陸地太大了,它像一艘大船,一個女人,一條長長的航線,我寧可舍棄自己的生命,也不愿意在一個找不到盡頭的世界生活。”

其實這里真正的問題并不是所謂空間上“有盡”和“無盡”的思辨,紐約無盡的不是它的地理位置,而是現代社會無盡的欲望。1900不喜歡欲望,害怕迷失在現代的世界里,他拒絕了唾手可及的名利,與他自己的世界相倚相依。

《海上鋼琴師》拍攝于20世紀末,故事的起點是1900年,主人公因為是在20世紀的第一天被人撿到,所以有一個奇怪的名字:1900。毫無疑問這不是巧合,是導演朱塞佩·托納多雷對20世紀的回顧。在他的鏡頭中,20世紀有兩個傳奇,一個是以新大陸為象征的科技和新財富的傳奇,無數人在無邊無際的時代的浪頭上取得了心醉沉迷的成功;另一個是以1900為代表的舊日傳奇,在古典的優雅琴聲中,走向美麗的毀滅。而《海上鋼琴師》無疑是一首挽歌,在1900的琴聲中,托納多雷懷念舊世界的傳奇昨夜夢回。

(作者為北京師范大學文藝學研究中心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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