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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文學》2019年第11期|錢東:玩燈

來源:《青年文學》2019年第11期 | 錢東  2019年11月22日08:52

河娘子一病兩年。在醫院住了八九個月,把多年攢下的三萬塊錢養老金都花光了,病情就是不見好轉。河娘子急了,便去問香a,沒問出什么名堂來;河娘子請道士來給自己贖魂b,又貼進去幾千塊,魂還是沒贖回來;河娘子去廟里許愿,說是只要自己的病能夠好轉,必定帶領全寨男丁玩一次龍燈感謝燈神。在燈神的庇佑下,河娘子的病果然好了。

日子剛進臘月,河娘子就挨家挨戶地通知,把自己許的愿說給大家聽,求大家幫他還愿。寨子里的老人自然都喜歡熱鬧,都應下了這盛情的邀請。可如今這臘硐河寨子早就“改朝換代”,能夠當事的再不是這些黃土埋下半截的老頭子了,具體要不要搞還得是青壯年人給他捧場才行。

臘月初八晚上,凄厲的寒風吹得馬尾松嗚嗚作響,呆立在巷子里的路燈發出螢火蟲般的微光,鋼針似的毛雨刺在河娘子的臉上,河娘子感到心中一陣疾痛。這里已經不是他的時代,他的話,在寨子里變得一文不值;他的面子,恐怕變得像臭婆娘的洗腳水一樣下賤了;他河娘子,曾經在臘硐河是說一不二的一把手,現在的年輕人根本不拿他當回事。連侄兒仁明也打電話罵他是“瘸著腿腳扭秧歌”。難道我真的過氣了嗎?他想。

過了臘月上旬,外出打工的人陸陸續續地回到了寨子里。但凡哪一家有年輕人回來,河娘子必定要到那一家去坐一下的。趁著聊得投機的時候,提出要玩燈,年輕人又不好直接掃他老人家的面子;正是用這一招,河娘子爭得了大多數年輕人的同意。

玩不玩龍燈,臘硐河人說了不能算,還得看胡子坨怎么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從古至今,燈堂都在胡子坨寨子,臘硐河人只是跟著別人一起玩的,哪里輪得到他河娘子說玩就玩。

臘月十四這一天趕桐木坪場,河娘子摸下床洗了把冷水臉,戒酒多年的他臉凍得紫紅發亮,他管不了那么多,早早地就跑到杉木溪停車坪去等接送趕場父老的班車。大概趕場并不是那么時興了,班車到得很晚,正合河娘子的心意。他知道胡子坨子林老人他們差不多也是要坐這一趟班車,這種事情是不好到人家門上去商量的,只好早早地來到停車坪等車,希望能夠碰上子林老人他們,好給他們下帖子。只見一老人穿著一件老式解放軍大衣,戴著一頂老年皮帽,大頭皮鞋擦得锃亮,拄著一根黃梨木拐棍緩緩走過來,正是子林老人。河娘子頓時覺得矮了一個頭,還是硬湊上去,跟子林老人噓寒問暖;沒辦法,誰讓子林老人有一個在市里教書的女兒這么孝順他呢。

“二叔(河娘子是子林老人侄子輩兒的),你老今天也趕個場?買年貨?那應該叫我那妹子幫你買啊,他們年輕人自己有車,帶著也方便。”

這一番話夸到子林老人心里去了,他就喜歡別人夸他那個孝順的女兒。子林老人笑答道:“和梁,我這一年也難得趕回場喲,今天天氣還可以,出來走走。”子林老人要體現他“文化人”的身份,是不叫別人諢名兒的。

說著,河娘子就切入了正題,將紅紙封殼的帖子拿了出來,上面寫著俊秀的軟筆小楷:

敬拜胡子坨諸公:

經我臘硐河全寨商議,決定將于來年正月玩燈。鑒于貴組歷來與我臘硐河情同一家,親如兄弟,今誠邀諸公與我再行美事。望諸公能夠成全美意。

余事再議。

敬請盡早答復。

劉和梁攜臘硐河男丁

拜上

戊戌年臘月十四

子林老人讀完以后不吱一聲,拿著帖子緘默著。河娘子問道:“二叔,你怎么看?”子林老人好久才回答他,說是回去召集大家開一個會,這個事情要看寨子里的意思,他說了不算。

子林老人接到這個帖子,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似乎帶有一點期盼,但更多的是擔憂。其實他早就知道河娘子在臘硐河跳著要玩燈,他也知道臘硐河勢必會請他們一起;有些時候,他寧愿自己什么事也不管,什么事也不問,沒承想河娘子還是找他說了,并且把帖子遞到了他手里。

他想起八年前玩燈的那一次,大家最后因為分發財錢c鬧得不可開交,還是他勸自己寨子里讓人一步,才平息了爭端;他也一度被寨子里說成是軟骨頭,硬不起。但自己畢竟是燈堂的繼承人,在玩燈這件事情上是寨子里最有話語權的,河娘子不把帖子給他又能給誰呢?對于他來說,這個燈玩不玩已經不那么重要了,只是新長起來這些后生會不會因為從來沒玩過,導致這門子東西在自己手里失傳呢?子林老人覺得這場趕得實在是讓人作嘔,看著密密麻麻的人群,看著狼藉遍地的街道,他一點心情都沒有了,沒等散場就慢慢地往回走,在路上搭到勇毛的車,倒也沒走多遠的路。

子林老人回到寨子里,已是下午三點,他放下買的一些小東西,坐下歇了口氣,便打開了家里一年沒用的大喇叭,叫大家早煮點晚飯,吃完好來開會商量事情,他想盡早給人家一個答復。

天剛剛擦黑,子林老人還在灶臺邊洗著他的一碗一碟呢,寨子里家家都有代表來了,聚集在他家堂屋里。他也騰不開手,就叫幾個小伙子自己爬到樓上去放一些凳子來,洗洗給大家坐;其他的就自己到柴屋里去拿柴火來燒,他也不像別人那么摳門兒,他認為柴火燒得越大他來年身體越旺呢。大家有說有笑地烤火等他收拾好,子林老人急忙把灶房搞干凈了;又去抹了兩個茶盤兒,里面裝滿了瓜子、花生、糖果;另一個里面裝滿了冰糖柑、青梨,端到堂屋讓大家吃。八斤開玩笑道:“二公,你怕是把今天趕場買的年貨都拿出來給我們了吧?”眾人齊聲唱和:“啊是啊!”子林老人笑著圍到火邊坐好,倒了一鍋煙末,美美地嘬上了一口,旁邊云霧繚繞。

有年輕人坐不住了,問:“二公,今天開會是講玩燈的事情沒?”

子林老人拿出河娘子送的帖子,道:“臘硐河要玩,請我們再和他們合股,搞‘雙龍雙茶’,你們看搞得搞不得?”

“搞不得,搞不得,臘硐河人狗雜d,我們搞不贏他們。”老培說。

“主要是我們寨子現在沒得臘硐河男人多,走燈、分發財錢的時候我們吃虧。”

“依我看可以搞,我們寨子頭新長起來的后生都沒搞過,可以帶帶他們。”興發說了自己的看法。

“要搞也可以,先和臘硐河把出燈的人定好起,錢怎么分講清楚。”

“我看要得,我們寨子男人家少點,他們將就一下我們,燈放到這邊我們負責修修補補。”

“活路按照兩股出,錢也按照兩股砍開,彼此都沒得話講。”

……

過了一鍋煙的工夫,大家說得差不多了,子林老人把煙桿放在火塘邊磕了磕,掏出鐵絲通了一下煙槍。他慢慢地說:“好,現在我問一句,我們搞不搞?同意的舉個手。”大多數都同意了,東東代表他爸來,不敢表態,說回去問他爸;老七家婆娘說打電話問老七看他怎么說;珍仙嬸子家是死了男人的,她家駿茂不知道肯不肯去,也說要回去問一下才算;滿太是不用表態的,她一個老婆子,這事跟她關系不大。

一塘火燒完了,火焰漸漸熄下,剩一塘緋紅的火子兒,子林老人再拿來幾塊柴,要往塘里加,勇毛叫住他,說事情扯清楚了,火子兒還這么多,夠了。老人拿出女兒剛給他買的手機,叫勇毛給他翻一下河娘子的電話號碼,當著大家的面,把討論的結果說給河娘子聽。河娘子一聽便不樂意了,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未完的說話聲……

次日清晨,臘硐河炸開了鍋。

“胡子坨人不肯搭伙,我們還搞不搞?”

“明明是河娘子沒答應人家二叔,昨天他們打電話的時候,我就在旁邊坐起。”

“你懂個卵,像胡子坨講的那樣,我們吃好大的虧。”

“從古時古代起,我們就是兩個寨子一路出人,一路出投本錢,發財錢按照人頭分,以前他胡子坨人多的時候,要按人頭分;現在他們寨子沒落了,要按照兩股分了,沒得這個道理。”

“燈堂到他胡子坨,他們就翹屁眼了;我看沒得他們,老子們照樣鬧得成。死了王木匠,難道就裝不成犁鏵了,田還是照樣耕嘛。”

“我覺得人家講得有道理,我們出錢的時候說要按兩股攤,分錢的時候要按人頭算了,本來就有點不道義。燈堂到胡子坨,收燈的時候都是人家拿回去,第二天修修補補,我們寨子甩得干凈得很。我們一副茶燈一副龍燈,人家也是;我們人有多的,沒見幫人家換一下手。”海軍在一旁小聲嘀咕道。

“我看海軍你還是太年輕了,有些事情你們年輕人沒曉得就不要亂插嘴。”金昌老頭吐了口旱煙,沒好氣地說。

“海軍,回來吃早飯了。”海軍媽站在院壩角扯著嗓子喊海軍呢,聲音打破了尷尬的氣氛,像是臘硐口的涓涓細流。臘硐河因寨子對面山上的“臘硐”而得名,那股水孕育了祖祖輩輩在這里生存繁衍的子孫。各家響起了咔咔嚓嚓的鍋碗瓢盆的碰撞聲;青石板小路上陣陣油香、蔥香、酸辣椒香交織在一起,聞一聞,肚子咕咕作響,牙床下涌出甘甜的醇露,卻已是口干舌燥;黛瓦上的炊煙徐徐,山風吹過,凝成了家的記憶。

日子總像臘硐河的清清河水一樣,不知不覺流向了錦江,匯入湘江,隨大河進了海,不見蹤影,轉眼已是臘月二十四。河娘子趕場沒遇到子林老人,只有怏怏地找上了人家的門。人說“氣運差人背時”,大概就是說河娘子之類的人吧,偏巧不巧,就在他去之前,子林老人剛好去菜園子打菜去了。坐在屋檐下的河娘子,凍得直跺腳,那光禿禿的牙床也在打著顫顫,也不是沒人認識他,也不是沒有人看見他,也不是胡子坨人不好客,竟沒有一個人主動叫他進屋坐坐,連面子話都沒人說一句。河娘子倒也硬氣,沒人招呼他,他也不往哪一家的屋里鉆,獨自坐在屋檐下想他待會兒跟子林老人的對話,他在編造自己的“外交辭令”。

子林老人提溜著菜籃子回來了,河娘子趕忙迎上去幫他拎東西,其實河娘子并不比子林老人年輕多少,力氣也差不多,所謂的幫忙,不過是裝腔作勢罷了。“二叔,你看我們兩家搭伙搞龍燈也有幾百年了吧?”河娘子似乎不經意地提起這個話題。子林老人答道:“和梁,今天就到我家吃飯了,我兩叔侄好好喝一杯,你今年也七十八了吧?”河娘子見子林老人邀請他在家吃飯,覺得應該是有得商量的,盡管心里不那么是滋味,但還是笑臉答:“是,我比你小幾個月。”子林老人望了望門外,確定沒人,笑問:“七十八了,你還要得不?”河娘子摸不著北了:“哪樣要得不?玩燈講吉慶話沒得問題。”“哪個和你講玩燈的事情了,我講你那方面,還要得不?”子林老人沖河娘子會心一笑。“我女兒找人給我介紹了個老婆婆,六十三。要不要我叫那個老婆婆也給你介紹一個?”河娘子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沒想到子林老人留他吃飯是說這等事情,只得訕訕地笑著回答:“不用了,你老身體好,身體好。”說完,還伸出了大拇指。

酒過三巡,小菜吃掉了一半,河娘子見子林老人并沒有一絲一毫的商量玩燈的意思,他終于按捺不住了,再次提起:“二叔,我看我們還是再商量一下玩燈的事情。”子林老人放下酒杯,說:“商量哪樣,本來我們都是一個老祖先傳下來的,兩個寨子古時古來都像弟兄家。依我看,龍燈照樣玩,出的本錢兩家攤,兩家走燈男丁出一樣的,你們人多,可以換班倒,我們頂起竿竿e天天走。最后發財錢也按兩股分。燈堂在我們寨子,我們寨子吃點虧,修燈補燈我們負責。”“二叔,還是按原來的。出東西按人頭,分發財錢也按人頭。”河娘子說了自己的條件。

“要這樣講,那就沒得商量。”子林老人強硬地說。

“沒得商量就莫商量了。你們搞你們的,我們搞我們的。看哪個搞得贏哪個。”河娘子一氣之下,奪門而出。

八斤、興發、老培等人聽見子林老人在屋里吼了起來,急急忙忙跑下來,生怕子林老人吃虧。八斤在寨子門口堵住了河娘子,直到確定子林老人沒事才肯放行。

正月初二,火屬,犯龍神。

臘硐河人沒到下午五點就匆匆吃完了晚飯,今天是出燈的日子了。各家男丁紛紛來到河娘子家的堂屋,在一片混亂中找到自己該領的把式。

臘硐河果然是大寨子,在沒有胡子坨的情況下,依舊是兩班人馬,照樣玩“雙龍雙茶”。

六點整,各個燈籠都已經發好蠟燭,點亮,不知是銀河中的哪一片星群墜落,在幽深的黑夜中顯得尤為燦爛奪目。各家婆娘回到了自己的家中,堂屋的燈點得通亮,大紅蠟燭在家先板f上呼哧呼哧滴下喜慶的淚水;八仙桌上壘起了高高的果盤,一盞毛尖茶飄出濃郁的芬芳。

六點零八分,“哐當”一聲鑼響,鞭炮聲響徹山谷,遠處山上倏地躥出幾個黑影,也不知逃向何處。

龍騰在天,奪寶于淵。龍珠動起來了,古老的滄桑,原始的寶藏,忽高忽低,舞出了時代的變遷;當中明滅的蠟燭,一閃一閃的,是稚子純樸的眼睛,沒有一絲穢物。持寶者一走一回轉,忽地龍珠轉到這條龍的嘴邊,忽地又躲到那條龍的腹下,想那傲世龍神,這一刻竟變得如此和藹可親,成了兩個小孩兒,為了一個玩具而邀寵于人。

龍騰在山,福照人間。龍珠不見了蹤影,或是為龍所吞,或是為云所隱,我們暫且不去追尋。只聽得一聲鑼響,剎那,鼓聲如牛皋鳴,镲缽也耐不住寂寞,跟著長嘶起來。一曲奏罷,夯龍頭的人駐下腳步,打開老儺唱腔:

“臘硐河人請呀龍的神,龍神你都騰起嘛出地平。祈愿風調再雨順,敬請龍神護子孫。”

眾人唱和:“啊是啊。”

“子孫在家求和睦,兄友弟恭孝祖先啊;子孫外出求平安,平平安安再把錢賺。”

眾人唱和:“啊是啊。”

“家和萬事能興旺,代代兒孫做高官。老人身體得康健,福如東海萬萬年。”

“福如呀的東海嘛,萬萬的年。”

………

又是一陣鑼鼓喧天,在寨子籃球場的活動已經作罷,正準備往各家各戶去賀歲。河娘子高聲嚷著:“大家等一下,等一下,我們還要去胡子坨參廟,參拜燈神,才能夠進得家門。”

“到胡子坨參廟?參哪樣廟?我們和他們鬧掰了,人家還準我們參廟?”海軍問。

金昌老頭一句話兇過來:“你年輕人曉得個卵,掰了,燈神廟老子們有一半。該去參還是要去,規矩不能亂。”說著,金昌老頭霸蠻地奪過龍頭,夯著龍頭就要跟著河娘子走,鑼鼓又響了起來,眾人以鑼為號,都慢吞吞地跟著他們一起上胡子坨參廟。

八斤、興發、建成放下夜飯碗就像蜜蜂尋花一樣,各自都帶了幾塊柴,聚在了子林老人的灶房烤火;子林老人也和往常一樣,一有客來就燒大火,還“訓斥”他們,說他們見外。今天臘硐河出燈,子林老人不準胡子坨出,在大伙面前不好跟子林二叔起爭執,所以他們想來問個究竟。還沒等他們開口,子林老人就道出了緣由,今天初二,日子屬火,龍生性好水,出燈必然不會順利。

興發把手中的煙彈了彈,問:“他們來參廟,讓不讓?”坐到一旁的建成說:“攔了他野卵日的,給他們添點堵。”子林老人默不作聲,八斤覺得建成叔叔的話有點偏激了,作為晚輩,也不好說什么,只得看著二公,看二公如何拿主意。子林老人想了一下,大概他也想出一口當年的惡氣,從牙縫里蹦出一個字:“攔。”

幾個壯年一得令,紛紛跑回家抄家伙去了,建成馬上跑到子林老人房里,打開了大喇叭,喊:“各家男人在屋里的,馬上抄家伙到二叔家。”不一會兒,寨子里幾十口子男丁,老的、少的,拿長刀的、拿斧子的、拿長槍的、夯鋤頭的,甚至有人抄起了扁擔,有一個算一個,都拿著家伙什兒到了子林老人家的院子里。子林老人交代大家不準罵人,更不準傷人之后,就“命令部隊”開到燈神廟前,把廟堂的大門把守得死死的,連燈神廟里面的老鼠都感覺到氣氛不對,嚇得四處逃竄。

子林老人像一個身經百戰的老將軍一樣,雖然已經年過古稀,但仍然精神抖擻,他注視著前方,用不太聰慧的耳朵聽臘硐河的鑼鼓聲響,以判斷他們跟胡子坨的距離。“叮——咚咚——哐——,咚咚——哐”,鑼聲越來越近了,子林老人捏了一把冷汗,他害怕他的孩子真的跟人家發生打斗,他害怕兩家真的交惡,要真是兄弟鬩墻,他百年以后怎么見列祖列宗?他希望、他祈愿,臘硐河的燈到不了他胡子坨,最好半路上燒燈,使他自己做這一切都成為徒勞。

鼓聲消了,鑼聲停了,缽镲也不叫喚了。山下灣里,燃起了熊熊火光,映照在蜿蜒的馬路上,子林老人松了一口氣,果然不出他所料,今天屬火,出燈是搞不得的,臘硐河的燈燒了,這就是他博學的天文知識最好的證明。他想:祖宗顯靈,不讓我們刀兵相見,燈神也是有靈性的,不讓我們犯下罪惡。

“叮——咚咚——哐——,咚咚——哐”,鑼鼓聲又響起來了,而且比剛才的聲音更大了,近了,近了,大牌燈g已經到了胡子坨寨口,龍頭出現了,一節、兩節、三節……九節。

“臘硐河玩的九節大燈h。”

“九節燈?看來真的是要和我們比一比了。”

“臘硐河玩的九節大燈。”

“老子沒瞎,看得見。”

大家交頭接耳地討論著,子林老人強吞了一口口水,流下了豆大的汗水,但仍然故作鎮定;他的經驗告訴他,他不能慌亂,這時候,他就是大家的主心骨。

“爸爸,爸爸,他們的大龍燈怎么沒有魚仔燈啊?”不知是誰家的孩子問這么一句。

子林老人定睛一看,確實有蹊蹺,是小龍頭,不是大龍頭,牌燈也沒達到標準,只是比小牌燈扎得大一點罷了;只有一條龍,連茶燈也只有一副,臘硐河男人也不止這么點。“哼,河娘子跟我玩心眼,你還嫩了點。”

河娘子看見子林老人帶人圍住了燈神廟,親自走出隊伍喊山門。“胡子坨的老老少少,我臘硐河來這里沒得其他意思,只想拜一拜燈神,還望父老行方便。我代表臘硐河一百四十口子男人謝謝各位父老。”

子林老人叫老培答復:“你我本是一家,系出同源,原本情如弟兄。無奈因為玩燈,兄弟鬩墻。我們弟兄既然分家,我胡子坨是祖先世居,薪火相傳。論及輩分,同齡人中,我均長于你寨一輩。爺叔相爭,你們自當該讓。”

河娘子道:“想當年燈廟垮塌,我臘硐河也曾出力一半,共同維繕。今我臘硐河夯龍再到貴寶地,見此陣仗,只求再拜燈神,分香入寨。自此以后,兩家再無瓜葛。”

老培沒想到河娘子是來分家的,只得請子林老人做主。子林老人也沒想到會鬧到這一步,按河娘子的意思,倒好像是他劉子林把臘硐河逼出去了一樣。事已至此,子林老人也只能就坡下驢,言道:“爺叔異心,本非我愿。若賢侄賢孫真要分家,還需我稟明祖先,請祖先示下。”說完,子林老人叫河娘子一起進了燈神廟,共同跪下燒了一炷香:“子林于己亥正月初二稟胡子坨列祖列宗,今臘硐河意欲分家,子林難做決斷。若祖先同意,微風吹得香灰動。若祖先不同意,子林攜侄和梁再行商榷。”少頃片刻,真的起風了,將一截香灰吹落到香爐碗之外,子林老人抬頭看了看廟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既然祖先同意了,再阻攔臘硐河已經沒有任何意義,子林老人讓臘硐河人拜了燈神,也拜了祖先。但仍舊不準他們即時分香灰,要求臘硐河人回寨修建一個同規格的廟,才允許他們遷神遷祖,這是后話了。

初四,小雨。

蒙蒙細雨,落在蒼老、古樸而又幽深的大山里,山林將水汽攬入自己的懷抱,一陣濃霧由是裊裊升起。煙波籠罩了胡子坨小寨,但怎么也掩蓋不了胡子坨人的喜悅和激動,怎么也掩蓋不了山里歡樂祥和的氣氛。

曬谷坪中間,燒了一堆大火,把黑夜的云層都燒成了百丈紅幔,雖有蒙蒙細雨,也不曾落到人的身上。兩副茶燈將大火團團圍住,眾人圍繞著火閑庭信步地走著、唱著,火光、燭光,交相輝映,依稀可見嫩伢崽那可愛的臉龐。

五顏六色的茶燈,紅的是多年來過的日子,綠的是新生的茶芽,白的、粉的是芬芳的茶花。茶燈雖單調,但茶燈戲,卻是侗族千百年來,智慧的沉淀在這一刻盡情的迸發。

清脆的采茶調回蕩在山坳中,紀念著千百年來辛苦勞作的先祖,這不是一種優秀的傳統文化,又是什么?

正月采茶是新年,借奴金簪點茶園。

點得茶園十二畝,當官寫字慢交錢。

二月采茶茶發芽,姐妹雙雙去采茶。

姐采多來妹采少,采多采少轉回家。

三月采茶茶葉青,姐在房里繡手巾。

西邊繡起茶花朵,當中繡起采茶人。

四月采茶茶葉長,耽擱田中鏵牛郎。

鏵好田來秧又老,栽得秧來麥又黃。

五月采茶茶葉團,茶樹腳下老龍盤。

燒錢化紙敬土地,青苗土地保平安。

六月采茶熱茫茫,上栽楊柳下栽桑。

多栽桑樹養蠶子,又栽楊柳好歇涼。

七月采茶茶葉稀,姐在房中坐高機。

織得綾羅與綢緞,與郎織件采茶衣。

八月采茶茶花黃,風吹茶花滿地香。

大姐采來給二姐,早茶沒有晚茶香。

九月采茶是重陽,重陽泡酒滿缸香。

家家造有重陽酒,三杯美酒祭重陽。

十月采茶過大江,腳踏船頭走忙忙。

腳踏船頭江中去,賣完細茶轉回鄉。

冬月采茶冬月冬,十擔茶籽九擔空。

十擔茶籽空九擔,采茶娘子枉費工。

臘月采茶空一年,背包打起討茶錢。

你把茶錢交予我,今年去了等來年。

今年玩燈背時,似乎錦江被龍神帶到了天上去,從初四起就一直下毛雨,從來沒停過。原本跟兩個寨子都好的其他村寨,就接燈的事情i也鬧了分歧,臘硐河的女婿要接臘硐河的燈,說胡子坨的燈來了,要大門緊閉;這么一說,胡子坨的女婿肯定也不干了,各寨總有那么幾家,相互僵持著。最后達成了協議,整個村子都不接,管他臘硐河還是胡子坨,燈要是來,都四門緊閉。

時間還沒到正月十五,兩個寨子的燈就快要冷了,關鍵是已經沒有地方可以走。原先合著的時候,倒還有五六個寨子可以去,一個寨子玩一晚上,也可以撐到正月十六罷燈j,可現在已經分開了,那幾個寨子都有兩邊的女婿,都屬于那種全寨不接龍燈的;這龍燈總不能在家里放著吧。臘洞河人,沒有誰不罵河娘子的,罵他老不死,把一寨人帶進了火坑。哪家不要吃飯?哪家有家財萬貫?哪家坐到屋頭有人養?因為玩這個燈,年輕人都待在家里無所事事,錯過了初八、十二出門打工的好日子,大家少賺多少錢?胡子坨呢?胡子坨的燈沒地方可去,年輕人只能守在寨子里玩。

“不行,胡子坨的燈,不能輸給他臘硐河的。對了,川硐,川硐雖然沒有燈神,但是我們走過人家,和人家有淵源。況且是家門k,不求能夠去人家寨子得多少發財錢,只希望燈不要在家里放著。”老培這樣想,就去跟興發他們商量,大家都覺得可以,便馬上由子林老人寫了拜帖,送到川硐寨子里去。川硐人也爽快,答應接燈。

也不知誰走漏了風聲,說川硐要接胡子坨的燈;臘硐河也找人來說,希望到川硐來玩燈。川硐人對臘硐河人就不像對胡子坨人那么客氣了,直接回絕了。

這是為什么呢?事還得從二十年前說起,那年胡子坨和臘硐河還是搭伙玩燈的時候,也曾經遇到過類似的情況,也是還沒到罷燈時間就沒地方可去了。那時候還是河娘子當臘硐河的生產隊隊長,胡子坨人提出要玩燈來川硐,河娘子怎么說?河娘子說:“去川硐玩?玩哪樣?得的那點發財錢還不如我燒的蠟燭本錢。”胡子坨人可不聽他擺布,還是執意要來,一龍燈一茶燈,照樣拿川硐寨子當家門看待。這回川硐人回絕臘硐河人,大概就是因為當年河娘子的話;川硐人把胡子坨人當家門、當親人,大概也是因為河娘子看不起他們的時候,而胡子坨人講仁義。

天一黑,胡子坨的隊伍敲鑼打鼓、浩浩蕩蕩地往川硐去,從臘硐河寨口經過的時候,似乎故意敲出了雷鳴般的樂音,大概是敲給臘硐河人聽聽,應該也是敲給河娘子聽聽。川硐寨子小,才到晚上十一點,就走完了川硐一個寨子,發財錢得了七八千,算是滿載而歸。

第二天,臘硐河有人問起這事,胡子坨人也不瞞他們,說了。

正月十五,臘硐河來人請子林老人,因為子林老人是族長,說是去給河娘子主持喪事。

注釋

a 問香:湘西道教行為,相當于占卜。

b 贖魂:湘西道教認為,人偶不知災禍,是閻王派小鬼鎖魂,需要主家請道士來做法事,把魂魄贖回。

c 發財錢:玩燈走村串寨,恭賀各家發財,各個主人家會多少給一點錢,作為酬謝。

d 狗雜:狡猾,不地道。

e 頂起竿竿:堅持之意。

f 家先板:黔東方言,放祖先魂靈的地方,供有香爐碗。

g 牌燈:龍燈的引路燈。

h 九節大燈:侗族龍燈分七節燈和九節燈;九節燈配大牌燈,配兩個魚兒燈。

i 接燈的事情:龍燈去其他寨子祈福,要別人答應接燈才能去。

j 罷燈:一年玩燈的結束儀式。

k 家門:同姓人的稱呼。在這里表示同姓的村寨,即川硐寨子,也是姓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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