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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馬小淘《骨肉》談: 一個徹底的姿勢

來源:《收獲》 | 王朝軍  2019年11月22日09:00

《骨肉》一張口就說:

我十二歲那年,我媽媽和我親生父親私奔了。

直覺告訴我,壞了!馬小淘給老故事出了個新難題。很快,我的隱憂得到證實:媽媽拋棄了“我”和爸爸,而這個“我”叫了十二年“爸爸”的人竟不是“我”的親生爸爸。更難以置信的是,媽媽奮不顧身投奔的正是那個血緣上的爸爸。

很明顯,馬小淘選了一個偏僻的角度,她只是輕易地調換了兩個男人的角色,事情就變得復雜而新鮮起來。面對眼前這個本不是爸爸的爸爸,“我”將何去何從?這個名義上的爸爸是否還會接納“我”?即便接納了“我”,然后呢?……一切都充滿不確定性。正是在這個不確定的基點上,小說向讀者敞開了它的可能。

是的,這場“私奔”驚世駭俗,沒有舊例可循。它像一個惡毒的玩笑,從一開始就驅逐了人類經驗中有關私奔的所有細節。當事人被逼入前所未有的絕境,他們必須小心翼翼,在媽媽“私奔”后的殘磚剩瓦中清理出一條新路。誰都知道,這是有難度的。一對無生物學親子關系的“父女”,縱想一仍其舊,也必將在時光和無窮盡的瑣碎生活中遭遇重重阻障。這里不僅有媽媽“甩鍋”的后遺癥——絕對的創傷和絕對的孤獨,還有父女之間、父女與媽媽及她重組的家庭之間、父女與他人乃至整個世界之間的關系處置。關鍵是:他們必須重新認證自己的身份,并應對身份變動帶來的種種困擾。

但這依然不是問題的全部。馬小淘無意重復一段絕處逢生、柳暗花明的庸常劇情,盡管她已為這個劇情預設了新的高度。我以為,馬小淘的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道德,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對道德的“解釋”。尼采在《善惡的彼岸:未來哲學的序曲》中說:“根本沒有道德現象這種東西,只有對現象的道德解釋。”我的理解是,道德絕非自在之物,它必得落到人間,經由人的生活來體認、衡量、求證。所以,面對“媽媽出走”的既成事實,父女倆的疑惑驚人的相似:道德的尺度究竟在哪里?如果媽媽被指認為是不道德的,那么“我”和爸爸就是道德的嗎?這里是否有個陷道德于尷尬的中間地帶?——在這個地帶,道德虛弱無力,不堪一擊,隨時都有塌陷的可能。

我確信,馬小淘在這個問題上是極為猶豫的。這種猶豫落實到文本中,就是對張老師(爸爸)和張涵(“我”)二人道德體驗過程的冷靜述說。——請注意,每當作者馬小淘趨于冷靜時,她便從“我”的幻覺中脫身而出。此時,在她的眼里,作為主體的“我”和爸爸,已被悄然置換為客體形象:張涵和張老師。

不錯,在私奔事件中,張老師是當然的受害者,但如果我們將目光移向道德天平的另一端,就會發現:張老師對媽媽的愛并不純粹,他之所以和媽媽結合,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可以合法地、近距離地欣賞她的美”。換句話說,促使他不顧媽媽肚子里懷著別人的孩子而甘愿“接盤”的動因,僅僅是出于收藏精致“藝術品”的本能。——別忘了,他還有另一重身份:一個平庸的畫師。由此,也就不難理解,為什么在逃過死劫后,他那么急切地要去歐洲欣賞真正的藝術了。這或許是丟失媽媽這件“藝術品”的心理補償?聽起來有點殘忍,可誰能說就一定不是實情呢?更殘忍的實情是:他們在十二年的婚姻生活中,只不過是對方功能性的代用品。張老師是劉雨剛(張涵的生父)的替身,媽媽則淪為張老師心目中藝術的完美修辭。倘若上帝真的存在,恐怕他手里的道德權杖也不知該揮向哪方。

道德的復雜性正在于此。當我們提及道德時,常常會自命為“上帝”,俯視蕓蕓眾生的每一處傷口。但我們不是上帝,我們被牢固地吸附在大地之上。當我們意識到這一點時,我們也就廓清了人的限度和邊界。對此,馬小淘是清醒的,甚至是冷酷的,她知道在張涵的周圍遍布陷阱,她必須楔入自己的聲音,一種不同于張涵的聲音,一種充滿焦慮爭執的聲音。當然,她把這件事做得很隱蔽,似乎這個聲音來自張涵的底部,又似乎是一種背景音。每當張涵固守自以為“天經地義”的道德律條時,那個聲音便被適時喚醒:真是這樣嗎?你確定?不會吧?

這是“破”,是書寫者的“我”對敘述者的“我”的精神空間的介入和干擾。馬小淘不會不清楚,這種干擾是危險的,稍有不慎就會剝奪人物行動的主權。但她又是矛盾的,潛意識告訴她:道德從來不能自證,要想收獲真實的道德體驗,就必須走入人群,交換彼此。從這個意義上說,書寫者的聲音不僅不是多余的,反而從內部豐富了張涵的精神維度。張涵的經驗成長需要一個向導。張老師受“父親”身份和感情的限制,束手束腳,這個內在的聲音就顯得尤為重要。張涵的道德體驗便是在矛盾叢生的秘密沖突中逐步取得實質性進展的:絕對的孤獨和怨恨得以消融,生命也隨之闊大、莊重。

一切順利,這下道德的陰霾應該煙消云散了吧?不!我還不能肯定上述的言之鑿鑿就是鐵案。問題出在父女倆的歐洲之行。對,正是這趟對張涵來說“如同噩夢”的旅程,讓我警覺地嗅到某種“陰險”的氣息。爸爸,這個在道德面前始終保持“沉默的好人”,突然性情大變,一路上瘋狂地揮舞起道德的戒尺。——這是怎么了?說好的體諒包容呢,說好的襟懷寬廣呢,為什么到了到了都不能好好地了呢?人性中還深藏著多少隱秘啊!也許道德可以體驗,可以解釋,但所有的道德解釋,在人性的宇宙面前終歸是微不足道?

也許,唯有人的良知和本心,才能讓血濃于水,骨肉相連?

這一疑問,在小說結尾處得到了有力的回應,并凝為一個徹底的姿勢:“掌上明珠”。

因此,我又一次斷言,馬小淘正是在這兒等著我。她一手策劃了這場善良的陰謀。她孤傲、機警、善變,在她冰藍色的想象世界中,張涵其實并沒有走遠,她一直都在,在“張函”兀立的肉身之內,在爸爸濕潤的掌間,在宇宙每一點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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