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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莫使春光別去

來源:文匯報 | 劉心武  2019年11月22日08:10

荀慧生指導孫毓敏排戲

始終記得六十年前那一天,跟著我小哥劉心化去看戲——他是個地道的京劇迷,不但愛到各個劇場看戲,自己也登臺唱戲。他攻梅派,曾登臺彩演過《女起解》《三堂會審》《二進宮》《大登殿》《二堂舍子》。雖然最迷梅蘭芳,但四大名旦中其他三位——程硯秋、荀慧生、尚小云,也都喜歡,程硯秋1958年就去世了,小哥對能在程硯秋在世時,趕上看程大師最后一次唱《鎖麟囊》,津津樂道;梅蘭芳最后排出的那出 《穆桂英掛帥》,他看過三次。那次他帶我去看的,是荀慧生的《荀灌娘》。

那場戲,買到的票,是在當時的崇文區工人俱樂部,離我家很遠,去那里要倒換好幾趟公共汽車,我哪有他那么大的興趣?倒車時左等右等不見車來,就說算了回家吧,小哥就跟我說,這樣的藝術大師的演出,看一次少一次,錯過一次就可能永遠錯過,他說前些天,他跟戲迷朋友剛看過尚小云的《雙陽公主》,好極了!現在再看荀大師的《荀灌娘》,也會是終生難忘的。正說著,車也就到了,我們擠了上去。

果然是終生難忘。那天演《荀灌娘》,荀慧生已是花甲之年,且已發福,戲里的荀灌娘應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但大師終究是大師,出場幾分鐘,就以他的演技,騙得我這樣的觀眾認可了臺上是個古代少女。如今荀慧生已謝世五十一年,小哥劉心化竟也別去了十一年,但小哥引領我進入了觀賞京劇的門檻,使得我多年來保持著進劇場看京劇的習慣。

今年春天,看到北京長安大戲院有《戰宛城》演出的預告。小哥告訴過我,荀慧生藝名白牡丹,另有黃玉麟藝名綠牡丹,還有筱翠花藝名小牡丹又叫小水仙花,這些演員的表演都如花綻放,他說筱翠花擅蹺功,就是在腳底下綁上木頭削制的古代婦女的三寸金蓮,表演小腳婦女的種種動態,別有一番意趣。小哥說我家剛遷北京時,他看過筱翠花最后一次貼演的踩蹺戲《戰宛城》,確實功夫不凡,但是后來踩蹺演出被取締了,我當然也就一直沒能看上踩蹺的旦角戲。沒想到如今有青年演員王夢婷出演 《戰宛城》,機會難得,豈能錯過?演出那天,趕往劇場。

沒想到,正往劇場里走,只見前面遠處一個背影,朝門里邁進,好熟悉!是孫毓敏嗎?可是等進到劇場,前廳人來人往,已不見她的蹤影。我各處找尋,在二樓貴賓休息室,看到兩個人正坐沙發上聊天,其中一位正是孫毓敏。我上前招呼:“你可被我逮住了!”她驚喜莫名:“呀!你呀!多少年沒見啦?”

算起來,我們有二十多年沒有謀面了。我們是在改革開放的春光里認識的。1979年,我們都住進了北京東南廣渠門外的勁松小區,現在看來,那時候我們住進的樓,自然是落伍了,但在那個時段,是一般北京市民還輕易住不進去,被不少人羨慕的。我家住在一棟樓最高層的一個小兩居里,孫毓敏家則住在同一棟樓的另一個門內樓層好,也比我家大的三居室里。那時候不少文化人、藝術家住在那附近的樓里,我記得戲曲演員除孫毓敏外,還有跟她同在北京劇院的李崇善,石宏圖葉紅珠伉儷,還有北昆的李淑君,河北梆子劇團的李士貴,歌手朱明瑛,以及詩人劉湛秋,《光明日報》的王晨、理由,劇作家邢益勛,報告文學作家陳祖芬……我跟其中多數人都認識或有所交往,而交往密切的,當屬孫毓敏了。

不少人讀過孫毓敏的自述《含淚的笑》《我這兩輩子》,其中若干段落,報刊網絡也時常摘錄傳播,孫毓敏在寫那兩本書期間,跟我詳談過她的坎坷,這里不必再把那些故事加以復述。我們相逢在改革開放的春天。噩夢醒來是清晨。烏云散去透陽光。我驚嘆孫毓敏居然能從高位截癱恢復到站立跑動,腳掌骨重新接上后能在舞臺上跑圓場。

我要在這里提到兩個人,他們在孫毓敏劫難之后重在紅氍毹上大放光彩,起了決定性作用。一個是改革開放初期的文化部長黃鎮——這是位懂文化藝術的老革命,長征途中,他畫了不少速寫,彌足珍貴。他任文化部長后,人們比較熟知的事跡,是張藝謀報考電影學院,因年齡超規要被刷掉,張藝謀就把自己的攝影作品寄些給他,希望能夠圓夢,本也不抱太大希望,沒想到黃鎮看了那些攝影作品,愛才惜才,很快建議電影學院在年齡上對張放寬,破格錄取。

其實黃鎮當時做的這類內行領導內行的例子還很多,其中就有他看到孫毓敏從河南寄給他的信,打動他的,應該不僅是孫的不幸遭遇和以堅韌毅力重返舞臺的決心,還有黃鎮懂行,懂四大名旦,重視四大名旦形成的四大流派的傳承。他毅然拍板,把已經下放到河南的孫毓敏調回北京,到北京京劇院把荀派藝術發揚光大。

今年10月份的《小說選刊》,重新刊發了我1977年發表在《人民文學》的《班主任》,以及蔣子龍1979年也發表在《人民文學》的《喬廠長上任記》。我的那篇不去說了,我重讀蔣子龍的小說,仍然和四十年前初讀般動容,我深深地知道,改革開放初期,那一批頂著壓力,勇于承擔責任、挑起國家復興重擔的干部,是多么可貴,到現在,他們有的已經謝世,有的垂垂老矣,但是,我們不能忘記他們那時候在主持平反、討回公道、挽救能人、推動社會進步方面發揮的不可替代的作用。黃鎮懂得孫毓敏的價值,當機立斷讓她回北京繼承荀派藝術,這事不應被淹沒在逝去的歲月中。

另一個幫助孫毓敏重返舞臺大放光彩的人物,就是她的愛人老洪。五十年前,老洪還不老,是河南京劇團的一個電工,在孫毓敏遭誣陷跳樓截癱后,他到孫毓敏身旁,悉心照顧這個陷于絕望,并且還背負著罪名的弱女子,老洪并不懂戲,更沒有什么幫助孫毓敏重返舞臺的想法,他就是同情她,愛她,他不能看著這個女子死去,或者生不如死,他要給她溫暖,呵護她,鼓勵她一天天恢復生命力,也恢復生的樂趣。他們都是上海人,能用滬語交流。孫毓敏站起來以后,他們結合了。他隨孫毓敏一起回京。當時不僅我和孫毓敏來往,我們兩家也來往,我跟老洪論哥兒們。老洪的母親,孫毓敏的婆婆,慈祥勤勞,善烹飪,有時她家做出好吃的,就約我和愛人去共享;我家做出得意的菜肴,也往她家送過。那天在長安大戲院貴賓休息室,見到孫毓敏不久,我就問老洪情況,她笑說,哎呀,老洪八十五啦,背都駝啦!還站起來,學老洪駝背走路,但又說:他也就是這么點問題,其實身子骨還硬朗著啦!我心大暢。

孫毓敏重登舞臺以后,不但重排了荀慧生演過的諸多劇目,還親自動手,編寫劇本,設計唱腔身段,移植了一些劇目,有位朋友跟我議論:孫毓敏移植改編的《癡夢》,舞臺效果非常之好,但是他覺得多少有些疑惑:孫毓敏為什么要花大力氣編排這么一出戲?按說荀派擅長塑造的是活潑少女或哀怨棄婦,怎么現在給觀眾看的卻是一個嫌貧愛富達到癡狂地步的渣女?我沒問過孫毓敏,但我隱隱覺得,作為藝術家,創作時會有心靈密碼在起作用,鞭撻朱買臣妻崔氏嫌貧棄夫追富求貴,這一出諷刺喜劇的背面,不也是女性對堅貞不二的婚戀態度的一種巧妙宣示嗎?老洪在臺下,想必看得呵呵過癮。

孫毓敏責怪我,為什么那么長時間不跟她聯系?我說,這些年好風憑借力,送你上青云,你是那么榮耀,我只能仰望,哪敢去打擾?這二十年來,她當了三屆全國政協委員,獲得許多的獎項與榮譽,1991年起擔任北京戲曲藝術學校校長(現已升格為北京戲曲藝術職業學院,人們稱她孫院長),她帶出的學生,僅荀派,就有唐禾香、常秋月、熊明霞等藝術上臻于成熟、初具大家氣派的傳人,儼然已是目前荀派的泰斗級人物。我這么說,她連擺手,嗔怪我不該跟老朋友見外。

沒過多久,孫毓敏主動來我住處敘舊。她贈我一軸裝裱好的大字“福壽”書法,題曰“尊敬的好友心武及家人正之”,可嘆的是當年跟她很熟的我的妻子、岳母,以及跟她就荀派藝術有深入交談的小哥,全都去世了,我們都感慨不已。

我們一起聊戲。那天王夢婷出演《戰宛城》,真是豪華陣容:請來上海京劇院的奚中路飾典韋,天津京劇院的石曉亮飾胡車,曹操、張繡則分別由北京京劇院韓巨明、李宏圖飾演。這出戲里王夢婷的戲份并不多,在戲里她飾演宛城守將張繡的寡嬸鄒氏,竟與征服者曹操來了一段閃戀。戲里最重要的一場是鄒氏思春,踩蹺出場,以種種蹺功,揭示她內心的苦悶。

孫毓敏作為這出戲的藝術總監,她告訴我,王夢婷雖是她的學生,但這出戲嚴格來說不是荀派戲,是筱翠花的戲,王夢婷是從筱派的陳永齡那里學來的,是在舞臺上恢復蹺功的一次嘗試,鄒氏思春,過去多有色情挑逗,這次排演,則著重表現封建禮教禁錮正當欲望的反人道一面。

我們又談及荀派特色——一般都這樣概括:梅派典雅,程派沉郁,尚派張揚,荀派俏麗,對此我們都覺得未免皮相。孫毓敏說,其實荀派完全可以從表現小姑娘活潑俏麗的固定路數里跳脫出去,開辟出更廣闊的天地。我就說,比如你改編的《癡夢》,她就說,《癡夢》是一種跳脫,其實她還改編了《姊妹易嫁》《陳三兩》等等,特別是《一代賢后》,應該是讓荀派更具表現力了。我說,當年我小哥劉心化跟你交談,說他特別佩服荀慧生那“上臺三分生”的藝術追求,孫毓敏就說,你們那年看的《荀灌娘》,應該就是荀先生最后的演出,那以后他這出戲就都讓我演了,是呀,演來演去,熟了,上臺似乎不用動腦筋,一環環往下流動就得了,可那樣就成油子了,所以我牢記先生的教誨:上臺三分生,我是在塑造人物呀,這個人現在如此,往下會怎么樣?不能油滑地往下溜,要把那個人物的心理活動通過外部形態和唱腔表達出來,每演一回,就是跟那個角色生活一回。

孫毓敏的演出如今積累了很多視頻資料,但她沒拍成電影。1982年,北京電影制片廠拍攝了根據我中篇小說《如意》改編的同名電影,那期間我跟北影廠的一些人士有較密切接觸,就鼓動他們把孫毓敏主演的《金玉奴》拍成舞臺藝術片。那時孫毓敏剛過四十歲,藝術上趨于爐火純青,而同臺的那些演員,也都個個塑造出可信的藝術形象,整出戲屬于“一棵菜”的最佳狀態。我的建議并沒有被采納,但孫毓敏一直就此感謝我的好意,又感嘆,當年四大名旦梅、程、尚都拍了舞臺藝術片,唯獨荀先生未能拍攝。她透露,原來北影是準備給荀先生也拍一部的,但是師母覺得不用著急,再等等罷,荀先生就去上海拉雙眼皮去了,誰知回來不久就形勢大變,留下最大遺憾。

孫毓敏說我變化不大,我贊她保養得好,她呵呵一笑,指指頭發,說聲“假的”,然后把頭套摘掉,笑得更燦。重新戴好假發,她跟我說:“老了,在臺上演不了了,可是,還要發揮余熱,跟你透露吧,我正籌備一個叫做《荀風毓骨》的大型展演,明年,我的學生們將紛紛登臺,給觀眾們奉上荀派藝術的滿漢全席!到時候你還要來捧場啊!”那還用說!

其實,孫毓敏是個挺有爭議的演員。改革開放初期,京劇演員常組團到各地演出,多是演折子戲,有的演員就不愿意跟孫毓敏同行,因為孫毓敏不管戲碼排在第幾出,她一上場,總是喝彩聲最多。

我親耳聽到這樣的批評:表演過度用力,一個高音挑上去,臺下不叫好,她絕不把音落下。孫毓敏還在有的戲里當場揮毫顯示書法,她在有的場合用英語唱《蘇三起解》,一個人用梅、程、尚、荀四種腔調唱同一唱段。

我問過孫毓敏,為何如此?她坦言,京劇固然要塑造人物,演順故事,但京劇具有鮮明的娛樂性,必須讓觀眾看著帶勁聽著過癮,她覺得討好觀眾,向觀眾索取掌聲與叫好聲,是必須的,對此她不想改變。

三十幾年前,孫毓敏的演出我幾乎每戲必看,有時還會到后臺看她化妝,有時演完她謝幕,我也上臺給她獻花。記得有一次演完她謝幕,坐第一排的人沒有上臺的,只有我上去了,她后來悻悻地跟我說:“那些人拿著贈票看戲不上臺慰勞演員,說什么,啊呀,我們是普通觀眾!你普通觀眾你不自己花錢買票!你那頭排票怎么來的?我們唱戲的,就得有人捧!謝幕時就該熱熱鬧鬧!”不過那時候她的社會地位還比較低微,也許她現在想法有所改變?

有人提醒我,戲曲界也蠻復雜的。我寫這篇文章絕無貶低冒犯其他在世的荀派大咖的用意,只不過我跟他們沒有交往,而我與孫毓敏,確實是沐著改革開放的春風,一起走過來的,我記敘的是春天的故事,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別去!

2019年10月20日 綠葉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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