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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非典型的嚴歌苓遇上非典型的李少紅,媽閣這座城崩了

來源:北青藝評(微信公眾號) | 梁坤  2019年06月23日09:27

《媽閣是座城》是一部話題先行的電影。嚴歌苓與李少紅,一位是當代出色的華人女作家,一位是知名的第五代女導演,她們的創作多以女性視角見長,兩人意圖合作也神交已久,而從做決定到此次電影的公映,又是十年過去,這些因素都讓她們的首度合作顯得格外值得期待。但是當一本非典型的嚴歌苓小說轉化成一部非典型的李少紅電影,呈現出的這個非典型賭場故事,最終能否落入觀眾的期待視野呢?

嚴歌苓小說的故事內核都不復雜,常常是一句話就可以概括的,《媽閣是座城》也不例外。它講述了澳門賭場的女疊碼仔梅曉鷗與三個賭徒之間的糾葛。賭場并不是一個讓我們很容易聯想到女性的地方,也不是我們熟悉的能盛產典型嚴歌苓女主角的水土。《第九個寡婦》《天浴》《小姨多鶴》《金陵十三釵》《陸犯焉識》等等,最重要的女性形象都是很容易讓人愛上的,不管這份愛里是敬是憐,是歌詠是嘆息,她都是一個被作者和讀者眷顧的人物。而《媽閣是座城》當中,祖奶奶吳梅娘身上還能看到一點《第九個寡婦》里王葡萄的影子,但到了梅曉鷗這里,卻越看越覺得失焦。

梅曉鷗身為給賭場拉客戶的掮客,賭場、客戶和自己之間,利益此消彼長,她誰都不能得罪,還要從中謀利,本就處于非常矛盾的境地。她又與賭有著千頭萬緒的淵源,賭是讓她成為單身母親的萬惡之首,是她現在的飯碗,又一再毀掉她的生活。她痛恨賭徒,卻始終糾纏其中,一邊天南海北地追債,自身難保,一邊繼續用感情和輸紅了眼的男人賭良心。天真?僥幸?還是慣性?盡管基于嚴歌苓深入賭場的調研,她自己也認為,“如果說這個故事有一點灰色,那是因為真實的生活就是這種灰色的。”但從她的筆觸中,我還是很難看出她對這個失序人物的情感,如此混混沌沌的梅曉鷗也實在無法引起我的共情。

和許多小說改編的電影一樣,李少紅的《媽閣是座城》也要對原著做加減法,她把故事的起點放在澳門回歸,給影片生貼上一層并未與劇情互動的時代背景,卻把梅曉鷗先人的故事抹去了。梅曉鷗祖爺爺和祖奶奶的故事,看似是獨立存在的篇章,但祖爺爺因賭喪命,祖奶奶為了斷這個家族的賭博基因所做的努力,恰恰是整個故事的起點,有了這個根源,小說里的梅曉鷗再混沌,也才能有宿命的況味。而斬斷祖先這條根,梅曉鷗的故事再濃墨重彩,也只能從她身上看到一種邪性的倒霉,并且在倒霉前面還要加上“活該”二字。

李少紅的巔峰之作《大明宮詞》《橘子紅了》雖都是電視劇,但追求畫面工筆畫般的干凈唯美,注重音響和音樂的敘事功能,讓她的作品在視聽語言方面樹立起獨特的個人風格。新版《紅樓夢》盡管不乏質疑之聲,但李少紅對自己審美品格的堅持仍然貫穿其中。而這次看《媽閣是座城》,卻感覺它不那么“李少紅”。以往四平八穩畫卷似的構圖被搖搖晃晃的紀實感取代,以往布局謀篇的完整被敘事的碎片打破,可能這次她希望我們看到的,就是一個我們不習慣的非典型的李少紅。

讓我不習慣的還有李少紅對梅曉鷗感情脈絡所做的減法。作為擅于描摹女性形象的導演,李少紅的細膩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方面是她對女人看得透徹,懂得女人的愛和怕;另一方面是她會盡其所能讓鏡頭中的女性表達內心世界,愿意留白給演員的表情反應,讓獨白詩意而不乏味,鏡頭準確指向角色內心希望被觀眾看到的那個角落。可是這一次對梅曉鷗的塑造,李少紅顛覆了以往的周全,大刀闊斧裁剪過的故事呈現出動機不足的勉強和情感推進的潦草。

盧晉桐戒不掉的賭輸掉了家產,也輸掉了梅曉鷗和兒子,卻把梅曉鷗引上了疊碼仔這條路,也注定了其后的惡性循環。對盧晉桐的幻滅,成就了現在的梅曉鷗——有殺伐決斷的底氣,也有諱莫如深的痛點。片中僅是一組盧晉桐在賭場對梅曉鷗暴力相向的鏡頭是遠遠不夠的,對盧晉桐交代的缺省,讓原本愛恨交織的疊碼仔變身為動機不明的戒賭宣傳員。而對于梅曉鷗和史奇瀾的關系,原著中勉強自圓其說,經過電影的縮寫,各種鋪墊愈加捉襟見肘。以至于兩人的感情無從捉摸,梅曉鷗因為摻雜了情感而力勸史奇瀾戒賭更難以成立。再到段凱文時,多過原著的曖昧情緒又混淆了視聽,感情已然混亂,梅曉鷗對金錢的真切又被男女之情摻了水,把人物的復雜性拍成了一本糊涂賬。

此外,對梅曉鷗單親母親身份的忽略,也是這個角色不夠立體豐滿的重要原因之一。梅曉鷗和兒子的家庭生活被大量縮減,很長一段時間里,兒子就像是個符號的存在。作為單親媽媽,梅曉鷗在辛苦賺錢和陪伴兒子的兩難之間縱橫捭闔,卻仍然得不到兒子的歡心,這個原著中的心酸過程只能是觀眾通過片尾閃回的幾個鏡頭自行腦補。所以當盧晉桐突然出現,輕松就奪走了兒子的關注,梅曉鷗的挫敗感就很難抵達觀眾內心。

嚴歌苓的小說中,賭場上是梅曉鷗建立起的小王國。她為賭所傷,繼而搜羅嗜賭如命的人,看他們債臺高筑,彈盡糧絕,感受報復的快感,然后以婦人之仁憐愛他們。混跡在憤恨、鄙夷、內疚邊緣的憐愛也讓她一步步迷失,這是一個王國的崩潰。而李少紅的電影中,讓人似懂非懂地流水賬過后,片尾閃回的畫面慌不迭地補充著缺失的情節,一曲《我是一只小小鳥》唱得無助哀婉,卻不過是為一個失敗的戒賭宣傳員的自怨自艾定了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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