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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最好的演員造就最好的藝術 最好的戲劇培養最好的觀眾

來源:光明日報 | 宋寶珍  2019年06月21日07:51

談論“我與《茶館》”這個話題,心里一陣惶然:不才如我,如此言談,豈不是高攀?或有“蹭熱度”之嫌?要知道,《茶館》被西方人認為是東方舞臺上的奇跡,被中國人認為是新中國最好的話劇,是老舍先生創造的不朽經典,是北京人民藝術劇院爐火純青的戲劇鴻篇,是焦菊隱民族化戲劇探索的重要成果,是于是之、鄭榕、藍天野等老一輩表演藝術家的心血淬煉。直至今天,《茶館》只要一開票,必然是售票廳前排起長龍,戲票一搶而空。

余生也晚,1958年3月29日,由焦菊隱、夏淳導演的《茶館》在首都劇場公演,那時我還不曾出生,真可謂“君生我未生”,直到20世紀80年代,作為大學生,我才在操場上看到《茶館》電影放映。后來,因為在中國藝術研究院話劇研究所工作的緣故,我與戲劇萍水相伴,得以多次走進劇場觀看《茶館》。戲劇演出能將一切歷史情境反轉成當下即時發生,因此消弭了我與《茶館》之間“我生君已老”的遺憾。光陰似箭,歲月荏苒,《茶館》魅力不減,風采依然。我曾寫過一篇短文,提到老舍和《茶館》:“不老的戲劇,不舍的情思”,將老舍、戲劇、情思攝入,其實就是想談談我與《茶館》的機緣。

《茶館》是一臺大戲,它之所以大,不僅是因為它匯集了三教九流、五行八作、各色人等,表現了三個時代的更迭輪替以及黑暗統治必然衰退的歷史規律,而且因為老舍先生寫作姿態的巍然大氣、雍容底氣,《茶館》的戲劇結構并不刻意追求整飭,卻自有一種嚴謹之風、沛然之氣。它沒有寫達官顯貴、重大歷史,只憑一群小人物掙扎悲戚的微妙心理與命運悲劇,便如鹽化水般灌注了時代氣息和社會命題。它沒有一句攪動情緒的大氣勢、大腔調臺詞,卻在日常生活的靜水深流里折射著歷史文化的積淀、民族意識的因襲、特定情境的定勢。

觀看《茶館》,不論看過多少遍,仿佛只如初見,既有闊別重逢的喜感,也有驀然回首的發現;既有“昨夜西風凋碧樹”的嗟嘆,更有“無盡長江滾滾來”的愴然。

記得20世紀80年代末,我第一次走進劇場看《茶館》,首先是被劇中人的命運所打動,老掌柜王利發勤勉、謹慎、謙恭,處處賠著小心,賣力地經營茶館,作為一個舊中國的小買賣人,他只想用自己誠實的勞動,換取一家人的幾碗干凈飯,可是連這一點可憐的夢想也無法實現。時代動蕩、國事飄搖、兵匪滋事、流氓當道,老掌柜盡管熱心改良,但生意每況愈下,他被惡人羞辱、打罵,萬般無奈上吊自殺。這個劇最能讓人們撫今追昔,感受舊中國的可恨糟糕和新中國的暖心美好。

1992年恰逢北京人藝建院40周年,作為紀念演出并且是第一代演員班底的收官演出,《茶館》一票難求。

就是在這一時期,于是之先生的身體出了狀況,有時頭腦短路、話語含糊,這對話劇演員來說是很要命的事情。可是藍天野先生、鄭榕先生憑著多年的舞臺默契,愣是從容應對、巧妙幫襯,讓觀眾看不出破綻地把戲演完了。謝幕時,觀眾久久不肯離去,打出“國粹戲魂”的條幅,于是之感慨不已,對觀眾說,感謝你們的寬容。這個場面烙印在我的腦中,讓我明白,最好的演員造就神圣的藝術,最好的戲劇培養最好的觀眾。

這一時期我已經與北京人藝和于是之先生有了一定的接觸,記得有一次,因為一家出版社想約我寫一本《于是之傳》,我請我的老師田本相先生帶我前去拜訪,于是去了位于紫竹院附近的于是之先生的家。記得那是一個初冬的早晨,天氣已經寒冷,等我們趕到他家樓下的時候,發現于是之先生和他的老伴兒在樓下等我們。那天恰好是幾位戲劇界老友的聚會,記得陸續來到他家的有顧驤、童道明、何西來、楊景輝等幾位先生。每一位到來,門鈴響起,都是于是之先生親自開門,盡管他家是有保姆的。先生們在一起要商量編一本關于北京人藝的書,我第一次近距離觀察心中崇拜的藝術家,希望于是之先生多講些話。可是他話語不多,總是十分恭敬地聽別人講話。我覺得在生活中,他就是一個活生生的王利發。過了些日子,我再去拜訪他,他的語言障礙更嚴重了,我也就沒辦法把那本書寫下去,這是一個很大的遺憾。好在后來李龍云先生寫出了他心目中的于是之,給我們留下了真實感人的回憶。

第二代班底初演《茶館》時,我參加了觀摩和研討會,還記得評論家王育生先生說過,“你們接班了,《茶館》算是拿下來了。”這是鼓勵也是鞭策。如今,梁冠華、濮存昕、楊立新等新一代表演藝術家,又接續了北京人藝的傳統,把《茶館》演出了新風格和新氣派,取得了可喜可賀的成績。我曾經跟中國文聯文藝研修院的師生們一起看新版《茶館》,然后給學員講了3小時的《茶館》藝術欣賞課,大家興奮不已,深刻感受到話劇藝術的魅力。我也曾遇到外地朋友來京,聽說《茶館》在劇場上演,說什么也要進去看看,可是臨時買票哪里買得到呢,我也不能厚著臉皮帶人蹭戲,為此得罪了不少朋友吧?

我兒子在少年時期是比較叛逆的,他認為媽媽研究戲劇,晚上經常不在家,回家還要記筆記,沒意思;甚至高考填報志愿時,故意選擇遠離戲劇的專業。但是上大學后,他突然提出一定要去看《茶館》,我臨時購票,只得著兩個二樓的座位,他看得津津有味,非常投入,散場了還興致不減,也不坐車回家,我們一路走一路聊著《茶館》里的故事。他說,戲劇原來這么有意思。從此,他由《茶館》而戲劇,甚至歌劇、音樂劇都饒有興趣,成了一個真正的戲迷。我也特別感謝《茶館》,讓我和兒子拉近了心理距離,讓他能夠理解,作為一個戲劇研究者的媽媽,既飽受嚴寒酷暑奔波看戲的劬勞,也暢享戲劇藝術玉露瓊漿般無法言表的美好。

2018年因為《文匯報》約我談談《茶館》現象,我提前打電話訂票,據說一開票,售票廳外排隊接近2千米,黃牛把380元的票炒成了1580元,還有人坐飛機從外地趕過來看戲。一時間,看沒看過《茶館》,差不多是一個現代都市人文化身份的體現了。

有人問我,一遍一遍看《茶館》,你不煩嗎?我反問,一次一次吃蛋糕,你不膩嗎?對于我而言,看《茶館》是特別具有人生儀式感的事情,是在重要的時刻享受的文化盛宴,因此,只要有機會,總是樂此不疲,百看不厭。這就像每一個春天都很美,但每一個春天都有絕不雷同的新鮮感。

《茶館》也培養和熏陶了我的戲劇趣味,給我提供了可資回味的藝術啟迪,讓我知道,真正好的戲劇其主題絕不是說教出來的標語,而是深潛在戲劇人物生命內涵里的哲思;戲劇的魅力就在于它反映的是人的處境和人的命運,它以穿透時空的魅力,為后人不斷提供思想啟迪。沒有北京人藝這些新老戲劇家們持之以恒的共同努力,就不會創造出《茶館》的舞臺藝術奇跡。對戲劇而言,表演是重要的,而長期不斷錘煉升華的表演,才是具有長久魅力的藝術。此外,所謂經典戲劇,是需要歷史積淀和觀眾檢驗的,不是快馬加鞭一蹴而就的,因此要創造戲劇高峰作品,需要腳踏實地、不斷探索、反復錘煉、精益求精的過程。

(作者:宋寶珍,系中國藝術研究院話劇研究所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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