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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一條河與三部書

來源:學習時報 | 梅潔  2019年06月21日08:31

在鄂西北我誕生的那座千年古城腳下,有一條大河——漢水。童年的記憶里,大人們從來不把漢水稱為漢江,也不稱漢水,他們總是叫它“大河”。漢水就這樣親近地、善良地、謙卑地偎依在故鄉千年的土地上。

我在河邊長大。

真、善、美與想象在河邊長大。

“媽,大河從哪兒流來?它又流向哪兒去?”望著迎面飄來又遠遠飄去的江水我問母親。

我想,從那時起,一個純情女孩就一直站在江邊,憂傷地諦聽來自河流的一種密語——無論后來她離那條河有多么遙遠……

長達半個世紀的南水北調中線工程改變了漢水的命運。

工程就是引這條江的水解救中原、華北的水危機。

1991年,我離別漢水已有31年。當我踏上故鄉的土地,當我和江邊一群男娃女娃圍著一盆燒得很硬很旺的炭火,聽他們說漢水中的大壩;然后我們一起走向江岸,憑水而立,默默地凝望大河流向大海的風景;默默地傾聽葬在水下的音樂……

就在那一年我終于弄明白,我的故鄉因為有了這條古老的大河而誕生和演繹了三千年的文明;也因為有了這條美麗的大河,1958年開建的漢江丹江口水利樞紐巍然矗立在江中時,鄖陽古城已經沉沒在江下……我最終完成了《山蒼蒼,水茫茫》的長篇報告文學。當這篇作品落筆之初,我就發現,對于漢水的虔誠與膜拜已成為我的宗教;而對于星宿隕落的故鄉——鄖陽,從此成為長長的牽念與惦記。

1993年,《十月》雜志第2期頭條發表了8萬字的《山蒼蒼,水茫茫》(以下簡稱《山》),京城和故鄉十幾家媒體報道和轉載了這部作品。故鄉人復印《山》文竟然使整個城市復印紙脫銷,他們說是這個時代的“鄖陽紙貴”。后來,機關、學校、廠礦、城鄉、縣鎮開始鉛印單行本,不完全統計,這種鉛印“白皮書”多達十幾萬冊!故鄉的大學長達10年里將《山》文作為教材,每年新生入學,人手一本《山》文“白皮書”。2003年4月,我隨中國作家代表團訪問臺灣,在臺灣的同鄉作家那里第一次看到了這種“白皮書”,方知家鄉人已將《山》文寄達給了港、澳、臺的親人……

時光又走過了14年。

2005年當我再度踏上故鄉的土地時,我才得知南水北調中線工程,在停建、論證了十幾年后已正式全面開工。矗立在漢水中的162米高的丹江口水庫大壩將加高到176.6米,蓄水量將由170億噸增加到290億噸,1050平方公里的水面相當于北京六環以內面積的1.5倍,是世界超大型人工引水水庫,被稱為“亞洲小太平洋”。2014年將每年向中原、華北、輸送95億噸生命之水,2030年后將每年向這些地區輸送安全用水130億噸。

漢水三千里迢迢進京,將為地表水已全部枯竭、地下水也已被240萬眼機井即將抽干殆盡的北方大地帶來一片生機。

而庫區人民將再度失去祖祖輩輩生息的家園,30多萬畝土地也將再度沉沒水下……

我沿著漢水走訪了100天,折轉身,又在極度缺水的華北大地走訪了100天,終以2年時間,創作了45萬字的《大江北去》。

《大江北去》一書在故鄉舉辦簽售,父老鄉親們蜂擁而至的情景至今難忘,2小時簽售1008本書成為讀者獎給一個寫作者的最大光榮。

我寫這部書,只有一個謙卑的心愿:當清澈的漢水給干渴的中原、華北大地帶來一片滋潤時,當人們欣喜地端起從遙遠的鄂西北流來的一杯幽藍時,不要忘記為此而兩度奉獻了家園和土地的庫區人民,不要忘記他們幾代人在半個世紀里經受的磨難和犧牲。

或許那時,他們正在高高的山頂,圍著一堆篝火,輕輕地哼著一支人類從蠻荒走出來時的歌——“舉起火把,讓我們走出山谷!”或許,他們正站在江岸,憑水而立,默默地凝望葬在水下的日子,然后望著北方的天空吟唱:“你本是天上的銀漢啊,我的漢水……”

我想,那歌聲一定很悲壯……

2010年,丹江口水庫大壩已加高至176.6米,南水北調迫在眉睫,庫區開始第二次大規模移民。不到3年時間,庫區再度動遷34萬移民,其中我的故鄉湖北十堰再度遷徙18萬人。

這是一場艱苦卓絕的戰役,沒有硝煙,沒有槍炮聲……

我一直關注著這場戰役,我數次趕赴故鄉,親歷這場戰役。大雨滂沱,我和遷徙的移民們在一起;車輪滾滾,百輛、千輛的客車日夜兼程,運送著遠遷他鄉的移民,我在車里與他們一起前行,送他們抵達新的家園……

2012年9月,90萬字的《漢水大移民》(上、下部)由湖北人民出版社出版。

至此,我用20年時間,關注并直至寫出了這場人類歷史上亙古難忘的大遷徙,中國南水北調中線移民三部曲《山蒼蒼,水茫茫》《大江北去》《漢水大移民》,140余萬字成為中國移民史上真實壯美的留筆。

十堰鄖陽區柳陂鎮臥龍崗社區安置了3000多位第二次后靠移民。

臥龍崗廣場上的移民銅雕群再現了大遷徙的場景——

扛上一塊漢江的石頭留作紀念,我們走吧……

掬一捧故鄉的土跪別家園,我們走吧……

把彭家港渡口的牌子扛上,我們走吧……

在故鄉的柿樹下再拉一曲悲愴的二胡琴,然后走吧……

到了那邊常回來看看呀,我的姐妹……

還有那碾盤,那斷墻,那使了一輩子的轆轤井……

還有“移民三部曲”。

移民銅雕群是對“移民三部曲”的立體呈現,而三部曲是對銅雕群至深的解讀與注釋。

銅雕群是6000里外的黑龍江人羅宏、蘭玉夫妻留在世間絕美的作品。

這是一座城市永遠的記憶。

這更是一座大犧牲大奉獻大擔當的城市精神的象征。

截至2019年2月,5年內南水北調中線工程已為沿線4省市19個大中城市及100多個縣市區提供高質量的生活、工業用水200億噸,沿線億萬人民的生活幸福指數大幅度提高,過去幾十年一直喝高氟水的河北滄州人,如今百分之百地喝上了干干凈凈的漢江水。

如今,北京百分之八十地域的人們都已在飲用漢江水,每當我打開水龍頭,默默看著清澈的水流嘩嘩地流出時,我都有一種恍惚的感覺:這是從三千里外我的故鄉流來的漢水么?養育了我童年的江水,如今又要養活我的晚年么?

感恩的心緒總讓我一次又一次地內心顫動。

初春的一個午后,我獨自來到了頤和園,因為我想去那里看看緊挨著昆明湖的團成湖,團成湖是接納千里漢水北上的蓄水湖,神圣的“天下瑤池”啊。

那天,當我望著遠處丹墻翠瓦的佛香閣,看著眼前微波漣漪的團成湖時,我已淚流滿面……

我想到了遙遠的故鄉,想到寧靜美麗的漢水——

滾滾北上的漢水不會忘記萬眾一心的崢嶸歲月,在長達1000多個日日夜夜里,鄂豫兩省各級政府官員、數百萬移民干部和建設隊伍、34萬移民全部投入了南水北調大移民這場沒有硝煙的戰役之中。無數的艱難、困苦,不盡的血汗與淚水,詮釋了一個國家的意志、一個執政黨的信心,一個以局部的犧牲贏取全局利益的大政只有在中國才會實施,才會成功,才會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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